楊過教了整整三天,教得自己腦仁疼。
第一天,阿牛坐著坐著真的睡著了,鼾聲打得非常響。
第二天,小石頭又差點兒把自己憋暈。
第三天稍微好點。
楊過一度感動得想鼓掌。
他的要求已經從「學會吐納」,一路降到了「別把自己練死」就行。
又堅持了兩天,楊過徹底看開。
算了,這種東西,強求沒用。
阿牛和小石頭的確不是練武的材料。
再逼著他們盤腿調息,內功沒練出來。
楊過自己非得先氣得走火入魔不可。
他果斷換招。
內功吐納直接拉倒,改教穆念慈留下的那幾手逍遙遊。
他自己會得也不全,能教的自然更少。
可楊過本來也沒打算,把兩人教成什麼江湖高手。
花架子一概不要。
就死磕三樣:錯步、閃身、掙脫。
別說,換了這套街頭逃命的絕活,倆人上手奇快。
阿牛力氣大,反應慢些,但勝在骨架沉。
楊過教他拿肩膀當鐵錘使,錯步貼身。
借著衝勁直接拿肩膀往人肋叉子上撞,當場能把人撞得岔氣。
小石頭年紀小,個子矮、體輕,骨頭跟泥鰍似的。
刺溜一下貼著咯肢窩鑽過去,順勢還能在對方腳脖子上狠踩一腳。
破廟前的泥地里,兩個半大孩子摔得滿臉是泥,骨碌骨碌滾成一團。
楊過靠在爛門框上嚼著草根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江湖上一些門派的招式,講究瀟灑靈動。
可要飯的討生活,能從刀口底下活著溜走,那就是天下第一等的神功。
……
這一日,阿牛和小石頭早早就出去了。
楊過照例運功逼毒。
丹田裡的九陽真氣緩緩淌過四肢百骸,頭頂縷縷白煙升騰而起。
兩個時辰過去。
楊過收功睜眼,原本慘白泛黃的臉頰上,已經透出一層健康的紅潤。
手肘處的烏黑印記,又被內力生生往下逼退了半寸。
他還沒來得及站起身,活動一下發麻的腳踝。
便聽見廟門外的破土道上,傳來一陣呼哧帶喘的急促腳步聲。
人還沒露頭,一股香味便順著穿堂風,直直撞進了楊過的鼻孔。
下一刻,兩道滿頭大汗的身影撞開門沖了進來。
阿牛懷裡死死摟著兩層大荷葉。
荷葉一掀開,油光水滑、烤得皮脆肉嫩的大燒鵝赫然躺在裡頭。
旁邊還臥著一整隻熱氣騰騰的叫花雞!
油珠子滋滋順著鵝屁股往下淌。
小石頭緊隨其後,寶貝似的捧著一個油紙包。
裡頭齊刷刷碼著六個白生生、拳頭大的肉包子。
肉汁浸透了麵皮,泛著誘人的油花。
咕咚。
楊過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。
但只過了一瞬,他的臉驟然沉了下來,眉毛擰成了倒八字。
他抬手指著那隻淌油的大燒鵝,張嘴就罵:
「你們倆有點兒錢就飄是吧?這就敢跑去天香樓點硬菜了?」
「啥條件啊,禁得起這麼造?」
「五十兩是不少。」
「可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。」
「難不成吃完這頓,過幾天又去街上伸手討飯吃?」
阿牛沒反駁,嘴角笑得都咧到後耳根了。
小石頭更是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傻笑,把肉包子穩穩擱在爛供桌上。
阿牛指著燒鵝說道:
「楊過,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吧?」
楊過摸了摸下巴,一本正經地思索:
「什麼日子?我中冰魄銀針滿七天的紀念日?」
「還是你倆把逍遙遊掌法給練明白了,特地擺席謝師?」
小石頭搖了搖頭。
他把手探進懷裡的一個布袋子。
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。
油紙剝開,一個被擠壓得稍微有些變形的壽桃包子,露了出來。
麵皮尖上,還點著一點已經乾涸暗淡的紅胭脂。
小石頭吸了吸鼻子,輕聲說道:
「楊過,你被毒傻了?」
「今天是你十三歲的生辰啊!」
楊過整個人僵在原地,罵聲戛然而止。
小石頭捧著壽桃,說道:
「你以前說過,你娘是在這一天走的,所以你不喜歡過生辰。」
「但阿牛哥昨晚跟我念叨,以前在街上搶吃食,挨拳頭、挨棍子全是你一個人扛在最前面。」
「以前咱們也沒討得多少錢。」
「有三個銅板都恨不得掰成六個花。」
「現在好歹有點兒銀子了。」
「不能還跟以前一樣。」
「必須得給你過一個正經的生辰。」
阿牛點頭說道:
「是的,楊過!咱們三個都沒爹、沒娘。」
「可那也不是沒人了。」
「咱們三個湊在一塊。」
「不就是一家人嗎?」
前世,記住他生日的也只有自己的父母,再無他人。
蛋糕、蠟燭、一頓豐盛的飯菜。
他那時候覺得每年都會有,從沒覺得稀罕。
可來到這個世界,再想吃一口熱乎飯,都得先看別人的臉色。
穆念慈病逝以後,生辰這種東西。
楊過自己都懶得記。
甚至覺得,忘了也好。
記著幹嘛?提醒自己少了一個親人?
可眼前這兩個傢伙,居然記著。
還是他不知道在什麼時候,隨口說過的一句話。
楊過看著那個被擠得歪歪扭扭的紅點壽桃。
眼皮狠狠抽動了幾下。
他猛地轉過身去,背對著兩個人。
兩隻手死死按在冰涼粗糙的土牆上。
眼淚止不住地大顆大顆,砸落在滿是灰塵的泥地上。
他來到這個世界剛滿十三年。
哭過的次數,也僅僅只有兩次。
第一次,是在穆念慈病逝合眼的那天晚上。
第二次,便是現在。
阿牛和小石頭放下吃食,看見楊過背對著他們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阿牛兩步跨上前:
「楊過,你怎麼了?手臂又疼了?」
楊過聽見腳步聲,反手用袖口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。
轉過身來時,眼眶微紅,嘴卻硬得像塊鐵板:
「沒什麼。」
「剛才運功逼毒太久了,眼睛有點兒發酸。」
小石頭湊上來,歪著腦袋說道:
「逼毒……」
「還能把眼淚給逼出來?」
「我看你就是哭了。」
「我們跑了大半個嘉興城,買的全是你愛吃的,你哭什麼啊?」
楊過笑著抬手就是一個腦瓜崩,敲在小石頭的腦門上:
「你哪只狗眼瞧見我哭了?」
「再說了,買的都是我愛吃的嗎?」
「這肉包子,不是你天天做夢流哈喇子念叨的?」
小石頭捂著腦門齜牙咧嘴,三人對視一眼,破廟裡頓時爆出一陣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