爛木桌上,荷葉一層層剝開。
烤得焦黃流油的脆皮燒鵝、熱氣騰騰的叫花雞、白胖軟乎的大肉包。
還有那個被壓扁的壽桃包。
整座破廟全被葷油香氣灌滿了。
阿牛兩手抓住大燒鵝,刺啦一聲,乾脆利落地撕下一整隻大鵝腿。
「喏!壽星的!」
他咽著口水,把淌油的鵝腿直直遞到楊過鼻子底下。
楊過接過來剛要下嘴。
一搭眼,就瞧見阿牛兩顆眼珠子直勾勾黏在鵝腿上,隨著油滴子往下掉直打轉。
楊過笑著說道:
「看什麼,一起吃啊。」
阿牛的頭搖得像撥浪鼓:
「不行,你的生辰,第一口必須你先吃。」
咕嚕嚕!
話音沒落,阿牛肚子裡爆出一陣響動。
緊接著,旁邊小石頭的肚子,也跟著長長地叫喚了一聲。
楊過看著兩人。
一個盯著鵝腿。
一個盯著叫花雞。
嘴上卻還說著不餓。
楊過氣樂了:
「我過生辰。」
「又不是讓你倆給我守孝,怎麼就不能一起吃了?」
「都吃!一起吃!」
小石頭一聽這話,哪裡還憋得住。
他伸手刺啦扯下一隻叫花雞的雞腿,塞進嘴裡:
「那我就不客氣了!」
楊過臉一黑。
「哎?」
小石頭已經咬了一口:
「哎呀,真香!」
楊過站起來說道:
「你小子!我讓你吃。」
「沒讓你搶第一口啊!」
小石頭叼著雞腿,拔腿就跑:
「你自己說的一起吃!」
楊過喊道:
「今天我是壽星!」
「第一口不得我來?」
「我跟你客氣客氣,你連禮數都不講了!」
「給老子吐出來!!」
小石頭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。
楊過在後面緊追,阿牛也跟著追。
三個人繞著破廟的爛泥柱子,瘋狂兜圈子。
小石頭身子靈活,最近又練了幾天錯步。
左閃一下,右拐一下。
還真滑得跟泥鰍似的。
楊過由於剛運功兩個時辰逼毒,出了好多汗,身上本來就發虛。
他追了兩圈,愣是沒抓到,反倒自己累得夠嗆,扶著柱子大喘氣:
「小石頭……有種……有種你別繞柱子!」
「你給我玩秦王繞柱走是嗎?」
阿牛在後頭著急地說道:
「別跑了!楊過你還中著毒呢!!」
楊過扶著腰,惡狠狠咬下一大口燒鵝腿:
「在毒發身亡之前……」
「我非把這小王八蛋的屁股打開花不行!!」
小石頭抱著雞腿躲到柱子後,只露出半張臉:
「你先追上我再說。」
楊過笑道:
「好嘛,逍遙遊算是沒白教。」
「先用到我身上了。」
......
嘉興城南,官道旁的一個小茶棚。
幾張粗木桌子擺在路邊,茶棚頂上掛著面褪色的酒旗。
郭靖和黃蓉幾人一早便在近郊查探黃藥師的下落,找了半日無果,便在此處落腳歇息。
柯鎮惡坐在棚子底下,拿著粗陶茶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。
黃蓉站在挑擔的貨郎跟前,細心挑著剛出爐的芝麻脆餅。
郭靖手裡捧著油紙,老老實實跟在媳婦身旁打下手。
郭芙扎著兩根紅頭繩,小手對著竹筐挑三揀四地說道:
「娘,這塊烤糊了,黑黢黢的跟塊炭似的!」
「那塊餅上的芝麻稀稀拉拉的,太少了!」
大武和小武則老老實實坐在長凳上,手裡拿著芝麻餅吃著。
目光還時而不時地怯生生黏在郭芙身上,連嚼餅子都不敢弄出大動靜。
就在這時。
官道盡頭的塵土突然像燒開了的滾水,轟然炸裂。
狂風平地而起。
一道頭髮花白、衣衫爛成碎條的怪異身影,自黃沙里電射而來。
那人根本不是用兩條腿在跑。
而是頭朝下、腳朝天,兩隻手掌狠狠拍擊在堅硬的黃土路上。
雙臂倒騰得宛若瘋轉的馬車車輪,掌風過處,地面上的泥沙碎石瘋狂四散。
那怪人一邊倒立狂奔,嘴裡還一邊發出低吼:
「我是誰?」
「我到底是誰?」
怪人去勢太快,帶起的惡風呼嘯著卷過茶棚,把布棚頂吹得嘩啦啦亂響。
郭靖和黃蓉正背對著官道,照顧郭芙挑選糕餅,只覺得後頸一陣烈風颳過,並未在意轉頭看去。
可坐在桌旁的柯鎮惡,兩隻耳朵猛烈一抽。
老瞎子渾身的汗毛倒豎,滿臉風霜的橫肉瞬間擰成了一團。
砰!
柯鎮惡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:
「老毒物!!」
郭靖猛地轉過身問道:
「大師父!怎麼了?!」
柯鎮惡站起身,用鐵杖指著官道遠處的煙塵,咬牙切齒道:
「剛才跑過去的,是歐陽鋒!」
黃蓉快步走回棚下,望著早已空無一人的道路盡頭,眉頭微蹙:
「大師父,這荒郊野嶺的,您是不是聽岔了?」
柯鎮惡猛地打斷:
「老夫眼瞎。」
「耳朵可沒聾!」
「哪怕再過十年、二十年、五十年,我都不會忘記這個聲音!」
柯鎮惡一把捏碎了手裡的茶杯:
「那老毒物的聲音刻在我的骨子裡。」
「我絕不會聽錯!」
當年在桃花島上。
江南七怪之中的朱聰、韓寶駒、南希仁、全金髮、韓小瑩五人,慘死在黃藥師的妻子——馮蘅的墓室里。
柯鎮惡是唯一活下來的人。
後來他得知這幕後之人便是歐陽鋒與楊康。
楊康死在黃蓉的軟蝟甲之下,仇人只剩下了一個。
從那之後,柯鎮惡便將歐陽鋒的聲音牢牢記在心中。
只盼著有朝一日,能替幾位義弟、義妹報仇雪恨。
這筆帳。
他一直記著,這麼多年過去了,從未敢忘。
此時,柯鎮惡的鐵杖往地上重重一點,青石碎裂。
老頭甚至不給郭靖勸阻的機會,身形拔地而起。
化作一道黑色殘影,挾著滿腔怒火,直奔官道遠處的黃沙狂追而去!
郭靖急得大喊出聲:「大師父!!」
黃蓉心知歐陽鋒的厲害,只怕歐陽鋒一招之間便能要了柯鎮惡的性命。
她馬上說道:
「靖哥,快去追。」
「要真是歐陽鋒,大師父就危險了。」
郭靖何嘗不知其中兇險。
當年五位師父橫死的慘狀,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。
那是柯鎮惡熬了十幾年都化不開的心結。
而歐陽鋒即使瘋了……
那也是歐陽鋒。
別說一個柯鎮惡。
就是如今郭靖自己,也不敢絲毫輕視。
郭靖急忙說道。
「蓉兒!你照顧好芙兒和大武、小武!」
話音剛落,郭靖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般飛射而出。
他使出全真派的金雁功,好似帶起一道土龍,眨眼間便掠出了幾丈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