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靖追了上去，已經在不遠處看到柯鎮惡和歐陽鋒斗在一處。
還沒到近前，就聽見一聲悶響。
柯鎮惡手裡的鑌鐵杖脫手盪飛。
整個人被渾厚的掌力震得凌空倒飛而來。
郭靖的腳尖在碎石上狠狠一點，衣袍在風裡扯出一道殘影。
他飛身搶上，猶如大鵬展翅一般，伸出雙臂。
一隻手穩穩托住柯鎮惡的後背，以內力將那股霸道的掌力盡數卸去。
「大師父，你怎麼樣？」
柯鎮惡胸口劇烈起伏，嘴角溢著血沫子。
反手一把攥住郭靖的袖口咆哮：
「死不了！」
「靖兒，快截住老毒物！不能讓他跑了！」
兩隻手撐著黃土，亂發垂下來，衣服破得跟乞丐似的。
偏偏那股氣勢，壓得四周連蟲鳴都沒了。
郭靖看著他，神色一點點認真起來：
「大師父。」
「您先退後。」
柯鎮惡撿起鐵杖，向後退出數米。
郭靖往前踏出一步，左腿微屈，右掌緩緩劃出一個圓。
正是降龍十八掌之中的「亢龍有悔」。
數丈外，披頭散髮的歐陽鋒猛地停下，豁然抬起頭。
他最先感覺到的不是掌風。
而是周遭的氣流，突然變得沉重如鉛，壓得人喉嚨發緊。
地面上的枯草齊齊貼地倒伏。
拳頭大的碎石塊，開始向兩側瘋狂翻滾。
丈許外的一株碗口粗的小樹，卻無風自動，搖晃了起來。
郭靖這一掌看似輕描淡寫，平平常常向前推出。
可歐陽鋒臉上的瘋癲怪笑，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。
刻進骨髓里的武學直覺告訴他：不能讓這一掌打實。
歐陽鋒怪叫一聲，四肢猛地撲倒在地上，後背高高弓起。
他的肚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成球，脖頸粗大如斗。
「咕呱——！！」
一聲沉悶至極的怪鳴，從他喉嚨里發出。
這動靜猶如古廟裡的鐘聲，發出的聲波竟然將周圍幾棵小樹的樹皮生生震裂。
歐陽鋒雙掌蓄滿內力，貼地猛拍而出！
白駝山莊絕學，蛤蟆功！
轟！
兩記剛猛霸道的掌力，結結實實撞在一處！
二人腳下堅硬的黃土地宛如蛛網般炸裂，直接凹陷下去一個土坑。
柯鎮惡站在後面，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。
他卻一動不動，只是死死聽著前方的動靜。
歐陽鋒本以為能一掌推平對面。
可雙掌方一接觸，他臉色驟變。
郭靖掌心吐出的第一股力道剛被擋住。
第二股更強悍的暗勁便如狂潮般猛衝而來。
緊接著是第三股、第四股！
重重疊疊，連綿不絕，一道強似一道！
這些年，他每日練功不輟。
降龍十八掌早已不是當年那點兒火候。
尤其是這一招亢龍有悔。
最難的從來不是「剛」，而是一個「余」字。
打出去容易，要留得住餘地。
還能讓後勁一波接一波疊上去，才是真本事。
如今郭靖一掌推出，實際還有後勁。
一重壓一重。
一浪趕一浪。
這是他在九陰真經里悟出的至理。
看似平淡推出的一掌，遇到阻力的剎那，可在短時間內連疊十三道後勁！
就算是當年的洪七公，單論這一招的精純沉渾，也要甘拜下風。
歐陽鋒雙腳踩進黃土裡，泥土直接沒過了腳背。
但他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，卻突然爆發出駭人的光亮。
那不是恐懼，是瘋子的狂喜。
「好！！」
「好掌力！！」
歐陽鋒的喉嚨又是兩聲怪叫，體內的逆轉真氣瘋狂催動。
郭靖每加一道暗勁，歐陽鋒的蛤蟆功便硬生生往上頂一成！
兩人互不相讓，內力催動到極致。
周圍的空氣都像被擠緊。
郭靖的衣袍向後鼓起。
歐陽鋒的亂發則向後飛揚。
兩個人誰都沒退，可腳下，卻開始動了。
不是自己走，而是互相被對方的內力硬生生推著走。
鞋底碾過碎石。
郭靖腳下拖出兩道深溝。
歐陽鋒那邊更誇張，雙腳幾乎是犁進土裡。
他整個人像一頭頂著山，往前拱的老怪物。
周圍的空氣越來越沉，連後方觀戰的柯鎮惡都感覺胸口發悶。
他臉色微變，往後又退了幾步。
就在兩股勁力都推到頂點時。
兩股真氣在中心點轟然炸開。
郭靖向後咚咚咚連退三步，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一個兩寸深的腳印。
歐陽鋒借著反震之力怪叫連連，凌空連翻了五個筋斗。
啪！
雙掌先落地，接著雙腳跟著翻過來，這才穩穩落在地上。
兩人毫髮無傷，隔著一地碎石，同時看向對方。
誰也沒有再立刻出手。
當年第二次華山論劍，郭靖還不是歐陽鋒的對手。
可這十餘年郭靖勇猛精進，九陰真經融會貫通。
歐陽鋒的九陰雖被顛倒錯亂，他卻憑自身修為，硬生生練出一套經脈逆行、招式反常的怪異武功。
此功未必勝過正宗九陰，卻勝在詭異難測。
二人如今正面硬撼，竟是旗鼓相當，平分秋色。
郭靖垂下發麻的手腕，心中大為震動：
「十幾年過去，歐陽鋒雖然瘋瘋癲癲。」
「可這一身功力居然沒有半點衰退，反而精進了不少！」
歐陽鋒也在盯著郭靖，頭一點點歪過去：
「小子，你……」
「好厲害。」
郭靖沒有理會，只是緩緩收掌。
黃蓉擔心郭靖和柯鎮惡，帶著郭芙、大武、小武也匆匆趕到。
柯鎮惡一聽見黃蓉的動靜，自知強援已到，頓時放聲狂笑起來：
「哈哈哈哈！老毒物，你今日是插翅難逃了！」
「今日便是你的死期，我要讓你下地府，給我那五位義弟、義妹磕頭贖罪！」
他說著，胸口一陣發痛，卻硬是忍著：
「這筆陳年舊帳。」
「是該算算了！」
黃蓉一聽，臉色也沉了些。
郭靖沒有說話，可腳下已經往前半步，隨時準備出手。
歐陽鋒卻沒有發怒，反而站在那裡，一臉迷茫：
「老毒物……」
他低頭念了一遍，又一遍。
「老毒物？」
然後，歐陽鋒伸出一根髒兮兮的手指，指著自己鼻子問道：
「喂，老瞎子。」
「你說我是老毒物？」
柯鎮惡氣得鬍子直抖：
「不說你說誰！」
「你這個卑鄙無恥的老毒物！」
歐陽鋒愣住：
「原來……我叫老毒物？」
柯鎮惡氣得渾身亂顫，手裡沉重的鐵杖噹啷一聲，狠狠砸在碎石堆里：
「哼，你行事卑劣，用毒害人。」
「心腸更毒！」
「不是老毒物是什麼？」
「這天下除了你，還有哪個王八蛋配叫老毒物？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