歐陽鋒抱著腦袋，嘴裡翻來覆去：
「老毒物？」
「我叫老毒物？」
當年歐陽鋒逆練九陰真經，真氣倒行，經脈錯亂，神智慢慢受損。
偏偏亂歸亂，還真讓他練出了東西，武功越來越怪。
腦子卻一天比一天不對勁。
又加上歐陽克橫死，生生剜了他心頭的一塊肉。
他把那股子痛楚強壓在心底下，把奪得「天下第一」當成了唯一的精神寄託。
第二次華山論劍之際，黃蓉又拿身份之說反覆繞他。
最後那根繃了許久的弦，終於斷了。
心神徹底失守。
歐陽鋒腦子裡的那些人和事，就像是一幅被弄亂了的拼圖。
有些碎片還在，有些已經丟了。
最麻煩的是，沒丟的那些，還經常拼錯了位置。
他有時記得歐陽克，卻想不起兩人的關係。
記得華山，卻記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去。
甚至連他自己的名字，都糊裡糊塗的。
可偏偏武功，他忘不了。
因為很多東西，早就不是記憶的問題了。
那是練進骨頭裡的。
蛤蟆功怎麼伏身，真氣怎麼走。
別人一掌打過來，該抬哪只手。
這些根本不用他坐下來細想，身體自己就會動。
就像人睡著了，也知道呼吸。
所以他瘋歸瘋，真動起手來。
照樣是那個讓江湖中人，談虎色變的西毒。
此時，歐陽鋒來回踱步，反覆念叨著「老毒物」這三個字。
他突然抬起黑乎乎的手掌，啪的一聲脆響，狠狠拍在自己的腦門上：
「可是……」
「天下有姓老的嗎？」
他猛地盯著柯鎮惡等人，眼神中滿是清澈與迷茫：
「不對！」
「你騙我！」
歐陽鋒很認真，又繼續自言自語：
「我記得……」
「我的名字裡面……」
「好像有個『陽』字。」
他眼睛忽然亮了起來：
「對！」
「有個『陽』字！」
郭靖一怔。
黃蓉抬了抬眉，心想：
「莫非這老毒物還真能想起以前的事？」
接著，歐陽鋒又開始來回踱步：
「陽、陽、陽。」
「我姓陽。」
「我叫陽什麼來著？」
「陽……」
「陽什麼？」
他突然停住，脫口而出：
「陽康！」
郭靖臉色一變，兩隻拳頭悄然攥緊。
黃蓉不由得輕笑了一下。
歐陽鋒卻又立即搖頭說道：
「不對。」
「這個名字我聽過。」
「可我的名字……」
「好像是三個字。」
他一邊嘟囔著，又開始揪著自己的頭髮思索。
郭靖站在一旁看著，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。
眼前這人，害死自己的五位師父。
這筆仇，郭靖一天也沒忘。
若歐陽鋒此刻神智清明，他該算的帳，一樣會算。
可看著昔日也是一代宗師的西毒，如今連自己是誰都弄不清楚。
郭靖心中還是有些唏噓。
不是原諒，更不是覺得對方可憐就能一筆勾銷。
只是覺得世事無常。
當年行走江湖，誰見歐陽鋒不得多留幾分防備之心？
可如今人還在，武功也還在。
自己卻把自己給弄丟了。
郭靖看著柯鎮惡，低聲說道：
「大師父。」
「他好像真瘋得厲害。」
柯鎮惡冷哼一聲：
「瘋了又如何？」
「瘋了。」
「你五個師父就能活回來嗎？」
郭靖沒說話，片刻後，點了點頭：
「不能。」
柯鎮惡握緊鐵杖說道：
「那便是了。」
郭靖看向歐陽鋒，眼神重新沉了下來。
黃蓉身後，大武和小武兩張小臉嚇得慘白。
兩人兩隻手死死抓著黃蓉的衣擺。
他們從小最怕見到的，就是父親武三通發瘋。
有時候他半夜突然衝出去，嘴裡喊著阿沅。
有時候會抱著塊石頭說話。
有時候明明前一刻還好好的。
下一刻，就像完全不認識自己的兩個兒子。
大武、小武那時候不懂，只知道怕。
現在年紀大了一點，還是會怕。
如今看著歐陽鋒瘋癲的樣子，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。
兩人似乎心裡種下了心結，現在一見著披頭散髮的瘋漢，小腿肚子就直抽筋。
小武悄悄往黃蓉身後挪了挪，大武也跟著挪。
兩兄弟最後只露出兩雙眼睛，偷偷地看著。
郭芙就完全不同了。
她站在黃容旁邊，一點也不害怕。
甚至越看越覺得有意思。
從小到現在。
黃蓉都是把她捧在手心裡疼，要星星絕不給月亮。
郭靖則是比較喜歡事事講規矩，有時想管教幾句，黃蓉卻刻意護持。
有時候，郭靖板起臉想拿家法，郭芙撲進他懷裡喊聲「爹爹」。
郭靖舉到半空的手，就只能軟綿綿地放下來。
嬌生慣養了九年，這小丫頭的腦海里壓根沒有「怕」這個字。
郭芙從黃蓉身旁邁出幾步，兩手往腰上一掐，絲毫不懼這位西毒，脆生生地開口道：
「老公公。」
「要不我幫你想想？」
郭靖臉色一變，說道：
「芙兒。」
「別胡鬧。」
郭芙一點也不慫，繼續說道：
「我看您滿頭白髮白鬍鬚，名字里又有個『陽』字。」
「我猜您應該是叫『陽春麵』吧！」
郭靖嚇得差點咬著舌頭，趕忙扭頭厲聲喝止：
「芙兒！不得無禮！」
縱是生死大仇，一個小姑娘當面消遣一個長者，在郭靖眼裡也是壞了規矩。
郭芙衝著郭靖吐了吐舌頭，做了個小鬼臉：
「我就猜猜嘛。」
歐陽鋒卻愣住：
「陽春麵……」
誰也沒想到，歐陽鋒的兩隻手竟然停在了下巴上，開始認真思索。
他揉了揉亂蓬蓬的白鬍子，歪著腦袋嘀咕：
「陽春麵。」
「我叫陽春麵？」
歐陽鋒往前猛跨了一大步，滿臉急切地問道：
「小丫頭，你認得我？！」
郭靖身形驟然一晃，寬厚的肩膀如同一面鐵壁，嚴嚴實實把郭芙擋在身後。
體內的真氣隱隱流轉，隨時準備迎頭痛擊。
黃蓉輕輕拍了拍郭靖的後背，示意他放寬心。
看著眼前這隻亂了陣腳的瘋蛤蟆，黃蓉嘴角悄然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。
她覺得，老毒物越瘋，這天底下遭殃的人就越少。
既然腦子裡是團爛泥，不如順手再給他灌兩瓢泔水！
黃蓉走前半步，臉上一本正經地說道：
「芙兒別胡說。這位前輩可不姓陽。」
歐陽鋒立刻看向黃容：
「你知道我？」
黃蓉很認真地點頭：
「知道一點。」
郭靖一看自己妻子這個表情，心裡就有預感，肯定是要使壞。
果然。
黃蓉緩緩說道：
「你姓歐。」
歐陽鋒眼睛一亮：
「對！」
「我好像姓歐！」
柯鎮惡在旁邊冷哼了一聲。
黃蓉繼續道：
「名陽。」
歐陽鋒馬上念道：
「歐陽？」
歐陽鋒的眼珠子猛地鼓了起來：
「對！對對對！就是這兩個字！」
黃蓉又說道：
「哦，不對，好像還少了一個字。」
歐陽鋒急忙問道：
「什麼字？」
黃蓉故意皺眉，像是在認真回憶：
「好像……」
「是菜。」
歐陽鋒愣在原地：
「歐陽……菜？」
郭芙噗嗤一下笑出聲來。
大武、小武躲在後面，也差點兒沒繃住。
歐陽鋒皺著眉頭，越念越覺得彆扭。
「歐陽菜……」
「不好聽。」
黃蓉撫著下巴，裝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樣：
「哦，那可能是我記錯了。」
「哎呀，瞧我這記性，好像也不叫歐陽菜。」
「應該是叫歐陽飯。」
「要麼就是歐陽饅頭、歐陽田雞、歐陽臭鱖魚。」
歐陽鋒聽得滿頭青筋暴跳，兩隻手死死揪著頭髮，急得直跺腳：
「不對！不對！」
「我的名字怎麼可能全在廚房裡打轉？！」
黃蓉掩著帕子冷冷一笑：
「還能嫌名字難聽，看來你這老賊還沒徹底瘋透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