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過的臉已經憋得通紅,兩條胳膊開始微微發顫。
尤其是中毒的右手。
又麻、又冷。
歐陽鋒在旁邊喝道:
「真氣別散!」
「氣往右臂走!」
楊過咬緊牙,強行穩住。
歐陽鋒抓起楊過的右手,用指甲輕輕一划。
楊過的食指和中指,便多了兩道傷口。
傷口處,一滴接著一滴往外流著黑血。
啪嗒、啪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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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克兒,趁著你現在渾身經脈氣血逆沖。」
「爹把壓箱底的通天神功教給你!」
「看好了,這是爹一生引以為傲的蛤蟆功!」
楊過被吊得眼皮直跳,後腦勺狠狠一抽。
蛤蟆功?
這可是歐陽鋒當年躋身五絕的獨創絕學。
招式奇詭,變化精微,奧妙無窮。
修煉起來稍有不慎,就是走火入魔、心脈爆裂而亡的下場。
當年連正牌親兒子歐陽克,這老毒物因擔心他的安危,都不敢輕易傳授半句。
如今他神智錯亂,狂喜之下居然不分輕重,硬要把這門殺生大術往楊過腦子裡塞。
楊過還在發愣,底下的歐陽鋒已經撲通一聲趴在地上。
他雙手平按在瓦礫之間,雙肘外拐,後背高高弓起如同一隻大蛤蟆。
肚皮里咕嘟咕嘟直響。
歐陽鋒翻著怪眼,嘴裡吐出一連串艱澀古怪的行氣口訣:
「氣蓄膻中,沉於關元,形如伏龜,神如怒蟾……」
「勁不可過滿,氣不可太急,含蓄不露,一吐崩山!」
歐陽鋒展示一遍招式,嘴裡念一句心法口訣。
吊在半空的楊過,兩顆眼珠子瞪得溜圓,連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哪怕整條右臂又酸又脹,連骨頭縫裡都在泛著針扎似的麻木。
他也捨不得挪開半寸視線。
楊過心裡清楚,體內的寒毒有九陽神功兜底,早晚能一點點磨乾淨。
可天下五絕之一的大宗師,親自一招一式教壓箱底的殺招。
這潑天的富貴,錯過一次,再遇上可就難了!
歐陽鋒嗓音沙啞粗暴:
「克兒,記牢了!」
「我白駝山的蛤蟆功,天下至剛至猛,全在一個『蓄』字!」
老瘋子雙手按在地上,渾身勁力凝而不發。
全身肌肉、經脈、真氣同時收緊。
看似不動,實際上把所有勁都壓在體內。
歐陽鋒繼續說道:
「看清楚了。」
「以靜制動,全身蓄勁涵勢,蘊力不吐,等敵人出手。」
「一次打出去。」
話音剛落,歐陽鋒對著一個石像隔空拍去。
石像頓時炸得灰飛煙滅,揚了楊過一臉灰塵。
楊過猛地咳嗽了幾聲。
他當然聽明白了。
這玩意兒,說白了就是憋一個大的。
越穩、越沉,越能把力量收在體內。
等對手上前,在那一瞬間猛地爆開。
難怪蛤蟆功看起來姿勢奇怪。
真正可怕的,壓根不是趴地的蛤蟆姿勢。
是那股一直壓著不發的蓄勁。
歐陽鋒繼續示範。
伏、蓄、吞、吐。
每一個動作都不複雜。
可連起來,味道完全不同。
楊過一邊看,一邊在腦子裡認真記著。
甚至連歐陽鋒手掌落地的角度。
腰背繃緊的幅度。
腳尖怎麼扣地。
都絲毫沒有放過。
......
破廟外頭的爛土坑裡。
阿牛和小石頭趴在地上,聽著廟裡傳出來一陣接一陣的古怪叫聲。
兩人實在是擔心楊過,便貓著腰,悄悄走近,把腦袋往破窗欞的木縫裡探。
還沒等看清裡頭在幹什麼。
歐陽鋒的腦後像長了眼似的,猛地把腦袋轉過去。
亂蓬蓬的白髮在風裡炸開,兩顆布滿血絲的眼珠子,死死瞪向破窗!
「兩個小叫花子!」
「滾遠點!」
「我歐陽鋒的絕學,也是你們能偷看的?」
這一嗓子把阿牛和小石頭嚇得兩腿發軟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小石頭臉都白了:「我就說別看!」
阿牛急了:「不看看怎麼能放心?!」
吊在房樑上的楊過眼皮狂跳,生怕這瘋老頭順手補上一掌,把自己的兩個兄弟拍碎。
他急忙扯破喉嚨大喊:
「爹!別傷他們!」
「他們都是要飯的苦命娃,是克兒的兄弟!」
歐陽鋒抬起的手掌硬生生頓在半空。
他歪著腦袋,眉頭擰成兩根粗麻繩:
「兄弟?」
楊過倒掛著連連點頭:
「對!雖沒血緣,但比親兄弟還親!」
歐陽鋒收回手掌,不屑地從鼻孔里哼出一口粗氣:
「放屁!」
「這世道,兄弟頂個鳥用?」
「只有武功高才有用!」
「天下第一,誰敢不服就拍爛誰的腦袋!」
……
嘉興城外,官道北側。
兩道輕捷如風的身影,正貼著稻田旁的矮牆疾掠而過。
黃蓉手裡握著那根碧綠通透的打狗棒。
腳下踏著桃花島的靈動步法,語氣少有地凝重:
「靖哥,那老毒物雖然瘋癲。」
「但方才那一掌蛤蟆功狠辣霸道,比當年華山論劍時,還要邪性。」
「若非他心智大亂,今日你我聯手,怕也難以速勝。」
郭靖跟在身側,步履沉穩如磐石:
「蓉兒你說得沒錯。」
「要是七公他老人家或者岳父在就好了。」
黃蓉側過臉,促狹地笑了笑:
「靖哥,你怎麼年紀越大,膽子反倒越小了?」
郭靖正色說道:
「這話倒也對。」
「年少時,初學降龍十八掌,每學會一招,就覺得自己更厲害了一分。」
「認為自己可以一往無前。」
他望著茫茫遠山,長長吐出一口渾氣:
「可如今武學越是精進,越是窺見天地之大、武道之深。」
「就像爬山,站在山腳下,只覺得這山也不怎麼高。」
「可真爬到了山頂,低頭看是萬丈懸崖,抬頭看是無垠蒼穹。」
「又怎能不心生敬畏,深感自身渺小?」
黃蓉腳步輕快地躍過一條小水溝,挑了挑俏麗的柳葉眉。
她手裡的打狗棒,輕輕在郭靖肩頭上敲了一下:
「喲,郭大俠好生謙虛呀!」
「這番大道理講得頭頭是道,武學宗師的派頭可真足。」
郭靖被她調侃得老臉一紅,連連擺手:
「蓉兒,你莫要取笑我了……」
「我就是隨便說說。」
黃蓉的嘴角翹得老高,滿臉傲氣:
「可我怎麼跟你正相反?」
「我這武藝越是精進,反而越是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呢?」
兩人談笑間,已經折返回了方才與歐陽鋒交手的地方。
郭靖放緩腳步,雙眼如鷹隼般掃視著地面。
順著斷斷續續的手掌印往前尋摸。
他發現路旁一株兩人合抱的大柳樹,被霸道的掌力生生拍成了兩截。
樹幹旁的爛泥地里,赫然印著一串入地半寸的倒立手掌印。
黃蓉走上前打量了兩眼,忍不住抿嘴輕笑:
「這老瘋子瘋得倒也體貼。」
「別人逃命恨不得抹掉所有痕跡,他倒好,用這手掌記號給咱們指路呢。」
……
破廟內。
歐陽鋒正彎著腰,用手指糾正著楊過的發力點。
「氣走任脈,別從膻中硬擠!」
話音未落。
歐陽鋒原本喜滋滋的臉龐驟然凝固。
滿頭如枯草般的白髮,像刺蝟般根根倒立而起。
他的兩隻耳朵,劇烈顫抖了兩下。
他感受到兩股非同尋常的內力,正在慢慢逼近。
「那對欺負人的惡煞夫婦追過來了!」
歐陽鋒臉色大變,當場把教武功的興致扔得一乾二淨。
他衝上前,一巴掌拍在楊過的屁股蛋上,語速快得像爆豆子:
「乖兒子!方才那些招式,你要天天練、時時練!」
「爹現在有要緊的事去辦,過兩天再回來尋你!」
說完,歐陽鋒根本不給楊過開口的機會。
他雙掌點地,從破廟飛身而出。
翻過殘牆,眨眼間遁入了茫茫荒野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