歐陽鋒越想越亂,抱住腦袋自言自語:
「克兒……」
「克兒是誰?」
楊過心裡一緊:「你可別記不起來呀。」
歐陽鋒雙眼血紅,腦海中一片混沌,捂著頭痛苦說道:
「我沒有兒子……不對,我有兒子!」
楊過深知對付瘋子,不能講道理,必須直擊靈魂最痛處。
既然都已經開口叫爹了,那就只能接著叫到底。
得往歐陽鋒腦子裡,真正有的東西上靠。
楊過眼眶含淚,極其真誠地大喊:
「爹!我是克兒啊!您忘了嗎?」
「荒島!那座荒島上,海浪滔天!」
「那時候,我的雙腿被巨石壓斷。」
「是您抱著我嚎啕大哭,親口在我耳邊說的。」
楊過一把抹掉臉上的鼻涕、眼淚,吼得嗓子都劈了叉:
「您說您不是我叔父!您是我親爹!!」
歐陽鋒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幾個詞語一下子,全撞進了腦海。
荒島、叔父、克兒、斷腿、親生兒子。
這些全是真的,可偏偏。
那又正好是歐陽鋒心裡最深的一根刺。
歐陽克到死,都不知道叔父其實就是他的父親。
那一聲「爹」,歐陽鋒一輩子都沒聽到。
他瘋了以後,這份遺憾反而埋得更深。
現在,楊過把這塊缺口硬生生給他補上了。
楊過明白,瞎話最怕全是假的。
假的東西太多,都容易圓不回來。
九分真里摻一分假,才最難拆穿。
更何況,面前這個還是個記憶碎成一地的瘋子。
楊過正是用歐陽鋒最大的遺憾,給自己編了一張保命的「免死金牌」。
此時,歐陽鋒捂著腦袋,表情一會兒痛苦,一會兒茫然。
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。
他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,把楊過都嚇了一跳。
「我想起來了!」
楊過心裡咯噔一下:
「別,千萬別全想起來。」
「真全想起來,自己第一個就得涼。」
歐陽鋒突然仰頭大笑:
「哈哈哈哈!」
「歐陽鋒!」
「我是歐陽鋒!」
笑聲震得房樑上的灰,都不斷地往下掉。
楊過眼皮一跳,不管三七二十一,扯著嗓門又是一聲尖叫:
「爹,您記得我了!」
狂笑聲戛然而止。
歐陽鋒渾身一震,眼珠子直勾勾地盯在楊過臉上。
他滿身的凶煞戾氣,在觸碰到楊過淚眼汪汪的目光時,瞬間化成了無邊無際的狂喜:
「克兒!!」
「哈哈哈哈!真是我的克兒!!」
楊過眼前一花,整個人已經被歐陽鋒抱了起來。
「克兒!」
「我的克兒!」
楊過還沒反應過來,接著又被舉過頭頂。
廟外的阿牛,嘴張開得都能塞下一個雞蛋了。
小石頭更是看得眼睛發亮。
他壓低聲音說道:
「阿牛哥。」
「原來謊話還能這麼說?」
阿牛也是一臉震撼:
「我以前怎麼沒發現,楊過這麼會編?」
小石頭認真總結:
「以後碰上打不過的厲害人物。」
「先別急著跑。」
「看看能不能認個親。」
阿牛居然覺得很有道理。
……
歐陽鋒抱了楊過一會兒,忽然又停住。
他把楊過放到地上。
後退一步,然後伸手,在楊過頭頂比了比,表情慢慢露出詫異。
「不對。」
楊過心裡一涼。
歐陽鋒的眉頭擰成兩個大肉疙瘩,血紅的眼睛裡透出一絲疑惑:
「不對,不對啊……」
「我記得我的克兒一身白衣,風流倜儻,個頭兒跟我差不多高啊。」
「你這么小。」
「你騙我!」
氣息瞬間變了。
楊過後背猛地一下繃緊。
阿牛和小石頭在外面,臉刷地一下變白了。
楊過壓下心底的慌亂,當場把那條漆黑的右臂,往歐陽鋒鼻子底下一懟!
他捶胸頓足,嚎得比死了親爹還慘:
「爹啊!孩兒原本是堂堂八尺男兒,玉樹臨風啊!!」
「可前幾年在江湖上遭了歹人暗算,中了一種奇毒!」
楊過指著自己發黑的手臂,眼眶通紅:
「那毒厲害得邪門,不爛肚穿腸,專門縮人骨頭!」
「頭一年縮了半尺,第二年縮了一頭,如今就剩這麼點冬瓜個頭兒了!」
「您要是再晚來幾個月,說不定孩兒就得縮成吃奶的嬰兒。」
「到時連一聲爹都喊不出來了!」
歐陽鋒捏著亂糟糟的鬍子,歪著腦袋陷入了沉思。
他年輕時闖蕩天下,也算是個不折不扣的「武痴」。
他倒是在江湖上,確實聽說過一些能返老還童的怪異功法。
再加上他現在記憶殘缺,很多事情自己都想不起來。
於是,歐陽鋒越想,越覺得此事極有可能。
他捏著下巴一本正經地分析:
「天下武學奇妙無比。」
「我似乎聽說過能返老還童的功法。」
「可這等能讓人縮骨倒長的奇毒,爹雖然沒聽過,但確實精妙!」
楊過見他居然開始自己圓,馬上閉嘴。
對於瘋子而言,有時候不用你騙,他會自己騙自己。
歐陽鋒越琢磨越興奮:「克兒莫怕,爹肯定能解!」
他一把抓過楊過發黑的手臂,探了探脈搏,冷哼一聲:
「區區這種毒,也想傷我歐陽鋒的兒子!」
「克兒,看好了,爹教你一門絕頂的逼毒之法!」
說罷,歐陽鋒突然雙手撐地,雙腳朝天,整個人倒立起來。
他以雙手代替雙腳,在破廟裡飛速遊走,邊走邊大聲念誦口訣:
「此法需倒運氣息!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……頭下腳上,氣血逆流,將毒氣逼回手掌,再由指尖逼出!」
楊過腦子還在發懵,正琢磨著。
冷不丁腰間一涼。
歐陽鋒反手一把扯下他身上的腰帶。
手腕隨意一抖!
粗布帶子像長了眼睛一樣,唰地死死纏住楊過的雙腳腳踝。
歐陽鋒單臂驟然發力,猛地向上一甩!
楊過只覺得兩耳惡風呼嘯,整個人騰雲駕霧般凌空翻轉。
等看清眼前景象時,他已經頭朝下,結結實實倒掛在破廟的那根橫樑上。
整個人像極了年關臘月里,掛在檐下風乾的老臘肉。
楊過感覺全身的血液,轟的一聲全倒灌進了腦門,兩顆眼珠子脹得生疼。
「爹……親爹!晃慢點!腦漿子都要勻出來了!」
歐陽鋒背著雙手在底下溜達,滿臉恨鐵不成鋼:
「克兒,莫要發愣!」
「這奇毒就得借地氣倒沖才能拔除!」
楊過倒吊在半空中,一直晃蕩,晃得肚裡的燒鵝、包子,直往嗓子眼翻湧。
歐陽鋒抬手,伸出一根手指,隨意在楊過的腰側章門穴上輕輕一戳。
嗡!
一股沉重如山嶽的霸道內勁,瞬間透骨而入。
原本左右狂擺的身子,瞬間紋絲不動。
「吸氣!收腹!」
「沉肩!墜肘!」
歐陽鋒在底下踩著碎石踱步,嘴裡像連珠炮一樣往外崩字:
「別用丹田去頂,順著倒行的力道,讓周身氣血全往腦袋和兩隻手掌上沉!」
楊過咬緊牙關,強忍著劇痛,依言照做。
借著重力和氣血倒流的猛烈衝勁。
小臂上的冰魄寒毒,竟然像是被沖開了閘口的爛泥漿。
肉眼可見的烏黑毒血,順著小臂血管瘋狂下涌,直奔掌心與五指指尖聚集。
這逼毒的速度,比起他平日裡盤腿打坐,快了何止數倍!
楊過心頭大震。
「這老瘋子腦子雖然壞了,可浸淫武道一輩子的經驗,當真是神鬼莫測。」
歐陽鋒打量著楊過,眼珠子越來越亮:
「好!真不愧是我歐陽鋒的種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