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蓉拂袖而起,步態輕盈如風:
「我黃蓉說話算話。又怎會欺騙你一個孩童。」
「過兒,你且瞧仔細了。」
「此門武功名喚『蘭花拂穴手』,乃是我爹爹所創的獨門絕學。」
「這門功夫,靠的不是蠻力。」
「而是一個巧字。」
「出手要快,落點要准,動作還不能僵硬。」
「講究快、准、奇、清四字真訣,出手如春風拂柳,取穴如蘭花吐蕊!」
「這第一式,叫做『春蘭初綻』!」
黃蓉右手抬起,大拇指與食指指尖輕巧扣合,餘下三指自然舒展,手勢似是一朵迎風綻放的蘭花。
不見她腰胯使力,手腕僅僅是極其隨意地向前一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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嗤的一聲,一股極細微的破空銳響。
三步開外,案几上青花瓷盤裡,插在桂花糕上的一根細竹籤,啪嗒斷成兩截。
斷口平滑光潔,宛如刀削一般。
這一招表面看著輕飄飄。
真要對敵的時候,卻專奔對方穴位。
肩井、曲池、膻中這些地方挨一下。
輕則手麻腿軟。
重一點,當場就得跪。
黃蓉撤回手勢,負手立在窗前,嘴角微揚,心想:
「當年我在桃花島跟著爹爹學這一式,光是琢磨指尖蓄勁與出風的巧勁,就足足磨了四、五天。」
「過兒根本不懂這招式的發力技巧,夠他琢磨一陣子了。」
黃蓉輕笑著說道:
「過兒,看明白了嗎?」
楊過回道:「好像差不多。」
楊過試著捏著手勢,甩了兩下,毫無波瀾。
黃蓉見此,心中得意:
「過兒終究是沒正經習過武,這手勢像些,也並不稀奇。
「記性好的人,模仿動作並不難。」
「可這一招,最難的並不是手指擺成什麼樣。」
「而是腰肩不動,勁從腕起。」
「到了指尖,氣勁又不能一下全吐出去。」
「這些,絕不是沒練過武的人,輕易能夠琢磨出來的。」
黃蓉得意的念頭還沒轉完。
此時的楊過兩隻眼睛閉上。
他腦海中電光石火般,閃過方才黃蓉指節微顫的弧度。
丹田深處的九陽真氣瞬間被調動起來,順著手臂陽明經,一路呼嘯貫通指尖。
楊過右臂猛地探出。
大拇指與食指扣成環狀,三指舒展,手腕靈巧向前一甩。
噗!
指尖迸出一道無形氣勁,速度快得肉眼難辨。
案幾正中央,那盤擺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。
最上面一塊雪白糕點,毫無徵兆地從中裂開,極其勻稱地分成兩塊。
那指法舒展的架勢,以及力透指尖的詭譎狠勁。
竟與黃蓉剛才那一擊有九成九的相似!
九陽神功本就有著「一法通而萬法明」的玄妙。
修習武功往往事半功倍。
後世的張無忌,正是憑著九陽神功對武學道法的理解,半天工夫就把《乾坤大挪移》一路飆到了第七層。
而前任教主陽頂天耗盡了二十多年的光陰,也不過才勉強修至第四層。
九陽神功,更像是把一個人托起來的「底子」。
從根基上墊高了,內力更純,經脈更順。
對勁力輕重、氣息流轉、招式變化的感知,也比尋常人敏銳許多。
很多原本晦澀難懂的東西,落到九陽大成者眼裡,往往一捅就破。
這也是為什麼,同樣一門高深的武功。
有人苦練多年,還在門外繞。
有九陽做根基的人,卻常常能夠很快摸到其中的關竅。
楊過現在雖然只是九陽小成。
可這記「蘭花拂穴手」,在尋常江湖客眼裡確實精巧刁鑽,非得苦熬一番水磨工夫不可。
終究還沒高深到能把楊過難住。
更何況,他自己的悟性本就極好。
黃蓉剛才那一下,旁人看見的。
可能只是手指姿勢怎麼擺,手腕怎麼轉。
楊過一眼看穿的,卻是真氣如何在指掌間,由聚到散、暗勁如何藉由寸勁,瞬間爆發的運行路線。
他未必能立刻說出其中的道理。
但身體卻已經能順著九陽真氣,試著把那條路走出來。
黃蓉剛剛壓下去,楊過能背誦出整部《論語》的震驚。
此時見到這一幕,驚訝之色又瞬間如火山爆發般直衝天靈蓋。
她直接從紫檀木椅子上起身,騰地一下站直了身子。
瞪大眼睛盯著那塊被切開的桂花糕,後背冷汗直冒,心想:
「這絕不可能!」
「背書算他記憶力極好,可武功招式怎能看一眼,就看清楚門道?」
「蘭花拂穴手最精妙的地方,全在指尖那一放一收的暗勁上!」
「力道重半厘便落了下乘,輕半厘連穴道都封不住!」
「過兒沒有名師拆解其中的奧妙,光憑肉眼觀看,是怎麼把發力的火候,把握這麼準確的?」
楊過低頭看了看自個兒的指尖,騷包地吹了吹不存在的熱氣,滿臉紅光:
「帥啊!郭伯母,這招也太陰……啊不,太瀟灑了!」
楊過興奮得直搓手,兩眼放光地湊上前:
「郭伯母,別愣著呀,繼續,繼續!」
黃蓉吸了一口涼氣,強行把狂跳的內心按下去:
「繼續什麼?」
楊過理所當然地一攤手:
「第二式啊!總不能一門武功就教個開頭吧?」
黃蓉立在桌邊,看著眼前楊過這雙滿是促狹狡黠的眼睛。
原本的震驚,漸漸化作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。
姜到底還是老的辣。
黃蓉重新坐回紫檀木椅上,端起那盞涼了的茶,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:
「過兒,郭伯母今日許你的承諾,是教你一門桃花島的獨門絕學,對是不對?」
楊過點頭如搗蒜:
「對啊,白紙黑字……不是,當面說定的!」
黃蓉放下茶盞,眉眼彎彎,語氣溫柔地說道:
「我是答應傳你這門功夫,可沒說要在一天之內,全教給你呀。」
黃蓉攤開兩隻纖細的手掌,一臉語重心長:
「貪多嚼不爛,武學之道最忌急於求成。」
「今日教了一招,你且回去好生揣摩,勤加練習。」
「往後嘛,等伯母什麼時候得空了,再傳你第二招。」
「至於是一天教一招,還是一個月教一招,又或許是一年教一招。到時再看情況吧。」
「總之,郭伯母一定會全交給你的,絕不食言。」
楊過臉上的狂喜當場凍結了。
他僵在原地,嘴角劇烈地抽搐著,腦袋似乎被雷劈得滋滋冒煙。
他在心裡吐槽:
「我去!」
「這不就是黑心商家的「最終解釋權歸本公司所有」嗎?」
「一年教一招?」
「這像話嗎?」
「我千算萬算,沒算到這江湖女諸葛,居然是個喜歡畫大餅、玩弄合同陷阱的大資本家啊!」
楊過咬著牙,只能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
「郭伯母……高明!過兒,受教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