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武捂著胳膊,生氣地說道:
「你分明就是在罵我們是狗!」
楊過低頭翻著書:
「沒有。」
「真沒有。」
大武吼道:「你都叫大狗、二狗了!」
楊過抬頭,一臉認真地回道:
「不是說你們,嘴瓢了。」
大武氣得胸口劇烈起伏:
「楊過,你小子別得意!」
「我們今天只是狀態不好!」
小武趕緊接上:
「對!」
「我們受風寒了!」
大武連忙點頭:
「是的,這兩日海風大。」
「我們兄弟倆受了些風寒,手腳發虛,真本事連一成都沒使出來!」
「等我倆病好了,非得讓你見識見識我們真正的實力。」
小武揉著發酸的後脖頸,接著補充道:
「就是,剛才我大意了啊,沒有閃。你等下次的。」
楊過打量著兄弟倆發紅的腮幫子,若有所思地點頭:
「嗯,明白了。」
大武一愣:
「你明白什麼?」
楊過認真說道:
「風寒,專傷武功。」
「不耽誤吃飯。」
「不耽誤玩耍。」
「只要打架一輸,馬上就發作。」
郭芙噗嗤一聲,直接笑彎了腰。
小武急道:
「芙妹!」
「我們是真得了風寒!」
就在這時,一股濃郁的桂花甜香順著迴廊飄了進來。
黃蓉端著一隻青花瓷盤,邁著輕緩的步子走了過來,笑著說道:
「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嚷嚷,又在吵鬧什麼呢?」
大武、小武本就理虧,看見黃蓉來了,嚇得一縮脖子,慌忙抱拳喊了聲「師娘」,一溜煙跑了。
郭芙立刻湊上前,挽住黃蓉的手臂撒嬌:
「娘,你可算來了!」
「大武哥、小武哥太討厭了,他們在這兒淨打擾楊哥哥讀書!」
黃蓉輕笑著,伸出細長的手指在郭芙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:
「你少在這兒惡人先告狀。」
「我看這滿島上下,就屬你這隻小麻雀最鬧騰。」
「真論吵鬧,他們兩個加起來。」
「都未必比得過你。」
「要說打擾過兒讀書,你得排第一號!」
郭芙被戳破了心思,嘻嘻一笑,爪子賊溜溜地往瓷盤裡伸。
啪!
黃蓉手背輕翻,不輕不重地拍在她手背上:
「沒個規矩。」
「後廚給你們留著呢,快去吧。」
郭芙吐了吐舌頭,衝著楊過做了個鬼臉,一蹦一跳地跑開了。
黃蓉端著盤子邁進房間,將盤子放在紫檀木案几上。
打量著桌上翻開的《論語》,目光柔和了許多:
「過兒,歇歇眼睛。」
「整整看了兩個時辰,這桂花糕剛出籠,鬆軟甜潤,快嘗一嘗。」
楊過站起身來,規規矩矩作了個揖。
他挺直腰板,兩隻黑亮的眸子直直盯著黃蓉,半點去抓糕點的意思都沒有:
「多謝郭伯母。」
「不過肚皮不急著填,您還是先查驗過兒的功課要緊。」
黃蓉心下好笑,只當是這孩子心氣高,非要把這《學而》篇,背利索了掙個臉面。
她提過茶壺倒了半盞清茶,捏著茶蓋撥了撥茶葉碎沫:
「好,那你背吧,我聽聽。」
楊過負手而立,清了清嗓子。
字正腔圓,語速飛快:
「子曰: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人不知而不慍......」
黃蓉抿了一口熱茶,嘴角噙著讚許的淡笑,微微頷首。
《學而》背完後。
然而楊過依舊沒有停,調門一轉,直接連上了第二篇:
「子曰: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眾星共之……」
黃蓉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斂。
到了第三篇《八佾》,楊過的聲音脆生生迴蕩在房間裡,越背越快,宛若竹筒倒豆子!
黃蓉放下茶盞的動作停住了,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。
到了第十篇《鄉黨》,案几上的熱茶早沒了白汽,黃蓉的手僵在膝頭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楊過的聲音像連珠炮一樣在屋樑間炸開,一炷香的時間轉瞬即逝。
「子曰:朝聞道,夕死可矣!」
「子曰: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!」
黃蓉全神貫注地仔細聽著。
不是聽楊過能不能背下來,而是專門找錯處。
漏一個字,錯一個音,斷錯一句。
都算。
可聽了半天,沒有,一處都沒有。
直到最後一記斬釘截鐵地落下:
「不知命,無以為君子也;不知禮,無以立也;不知言,無以知人也!」
楊過長長舒了一口濁氣,衝著目瞪口呆的黃蓉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:
「郭伯母,《論語》全本二十篇,共計四百九十二章。」
「過兒背完了,可有錯漏半個字?」
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,連窗外樹葉沙沙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黃蓉手裡還懸著的那個茶盞,整整半刻鐘都沒動一下。
那雙向來料事如神的杏眼睜得溜圓。
直勾勾盯著眼前的青衫少年,如同白日裡撞見了鬼。
黃蓉認為自己的記憶力不算差,可當年背下這整部《論語》,也足足耗了兩個多月的光景!
「過兒這小子流落街頭好多年,兩個時辰……竟把整部《論語》當炒豆子一樣,全倒出來了?」
黃蓉手腕一抖,茶水險些潑在衣裙上。
一個突兀的想法,毫無徵兆地從她心底狠狠翻湧出來。
「難道過兒……也跟自己娘親一樣,有著過目不忘的神通?」
房間裡安靜了好幾息。
黃蓉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,一動也不動。
楊過等了一會兒,試探著喊:
「郭伯母?」
黃蓉絲毫沒反應。
楊過抬起兩根手指,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晃:
「郭伯母?」
黃蓉這才回過神,低頭看看手裡的《論語》。
又抬頭看看楊過。
她緩緩將茶盞和書放在桌案上,目光灼灼地盯住楊過:
「過兒,你從前當真沒進過私塾,沒念過書?」
楊過眨巴著大眼睛,一臉純良:
「要是蹲茶館窗戶下面。」
「偷聽說書先生說書不算的話。」
「那就是沒有。」
這話還真不算說謊。
這一世,他確實沒進過學堂,沒拜過先生。
至於上一世……
那是上輩子的事,總不能讓他現在坦白。
郭伯母,其實我是個高中生,每天五點起來就要背書。
楊過見黃蓉僵著臉色不搭腔,眼角微挑,拖長了調子:
「郭伯母,你的手抖成這樣……該不會是想賴帳吧?」
「你今日當著聖賢書的面把話撂在這兒了,只要我把整本《論語》背齊整,就傳我一門桃花島絕學的。」
楊過湊近半步,笑嘻嘻地說道:
「論語中可講了:『做人要言必信,行必果哦』。」
黃蓉被楊過一激,心中那股爭強好勝的機靈勁兒登時翻了上來。
她心中思索:
「好小子,在市井混跡多年,順杆子爬樹的本事倒是一頂一的硬。」
「不過桃花島的絕學,招式清奇。全憑藉不俗的悟性和內勁催動。」
「過兒只有一點內力,縱使傳他一招半式,他若不花一番時間細細琢磨,休想摸清其中的門道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