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道士手腕一擰,剛要把劍鋒再往前送。
山門內,忽然傳來一道蒼老雄渾的斷喝聲:
「志敬!住手!重陽宮前,吵吵嚷嚷,成何體統!」
這一嗓子中氣十足。
趙志敬渾身猛地一僵,懸在半空的劍尖生生剎住。
旁邊六個年輕道士齊刷刷收劍入鞘,嚇得大氣不敢喘一口。
他們六人看向山門內,脫口驚呼:
「師祖!」
趙志敬手裡的劍差點沒拿穩,也慌忙躬身行禮:
「師父!」
只見一道灰色身影幾個起落,快得帶起一陣殘風。
灰袍道人約莫六十歲上下,長眉秀目,鬢角微霜,三綹稀疏的鬍鬚黑白相雜。
雖然他年歲見長,但面色卻紅潤如童顏,腰杆挺拔如松。
自有一股不動如山的沉穩氣度。
來人穩穩落在山門前,正是全真七子之一的「鐵腳仙」王處一!
郭靖瞧清來人,滿臉都是由衷的喜色,快步上前一揖到底:
「弟子郭靖,見過王道長!」
「一別數載,道長風采依舊,郭靖心中甚慰!」
郭靖並未真正拜入全真教門下。
可當年在大漠絕頂的懸崖上,馬鈺頂著風刀霜劍,苦口婆心傳了他兩年的玄門內功。
這才有了他日後橫推天下的根基。
況且丘處機、王處一等人也曾對他有恩。
因此,郭靖將全真七子視作恩師。
不管自己如今武功多高、名氣多大,在他們面前永遠謙稱「弟子」,執晚輩之禮。
王處一愣在當場,眯眼細細打量著眼前風塵僕僕的漢子。
看清那張濃眉大眼的忠厚臉龐,老道士面上的嚴霜瞬間融化,失聲大喊:
「靖兒?」
「當真是你?!」
趙志敬兩隻膝蓋猛地一軟,差點當場跪在了青石台階上。
後背的冷汗,唰地一下全冒了出來,浸得內袍冰涼一片。
他那雙倒三角眼斜著看向郭靖,兩瓣嘴皮子瘋狂打顫,心想:
王處一的手掌,重重拍在郭靖肩上:
「好小子!」
「這麼多年不見。」
「都長成這般模樣了!」
楊過在旁邊聽得嘴角一抽,心中笑道:
「郭伯伯都三十多歲了。」
「這語氣,怎麼還跟看十幾歲的孩子一樣?」
王處一轉過頭看向趙志敬,眉頭微皺:
「志敬,這是怎麼回事?為何會與靖兒大動干戈?」
趙志敬臉上的血色,當場少了一半。
旁邊那幾個年輕道士,臉上更是一個比一個僵。
尤其先前拔劍最凶的幾個。
現在看郭靖的眼神都不對了。
這人……
真是郭靖?
那咱們剛才。
七個人圍著郭靖打了半天?
有個年輕道士,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劍。
忽然覺得,能完完整整站到現在。
郭大俠,人是真好。
趙志敬耷拉著腦袋,聲音抖得像篩糠:
「回……回師父,近來蒙古細作頻頻滋擾。」
「弟子見他們面生,這才……這才按規矩盤查……」
趙志敬結結巴巴地把拿人的事招了,唯獨死死捂住自己出言不遜的那一段。
楊過蹲在旁邊的石獅子底下,哪能容他這般輕描淡寫地矇混過關。
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,晃晃悠悠走上前去,笑著說道:
「趙道長,你剛才不是還信誓旦旦地說,我們倆長相猥瑣、賊眉鼠眼,打眼一瞅就是蒙古韃子派來的細作麼?」
「如今王真人都親自站在跟前了,用不用我跟郭伯伯再湊近點,讓您老人家借著陽光仔細辨認辨認?」
郭靖老臉一紅,趕忙拉了拉楊過的胳膊:
「過兒,莫要胡鬧!」
王處一活了大半輩子,是何等老辣的人精?
一聽楊過這幾句話,老道士便猜出趙志敬必然是先拿言語,狠狠羞辱了人家。
王處一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:
「志敬。」
「你還說過這種話?」
趙志敬低著頭:
「弟子……」
「弟子也是一時誤判。」
王處一盯著他:
「抬頭!」
趙志敬只好抬起頭來。
王處一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,厲聲斷喝:
「近來北地兵荒馬亂,山門戒備森嚴本沒有錯!」
「可謹慎是查驗憑據,不是由著你仗著全真教的勢頭,在他人面前趾高氣揚!」
「今日若不是靖兒到來,只是個尋常問路的江湖漢子,難不成便該被你這般指著鼻子肆意侮辱?」
「貧道平日教你的玄門規矩,全讓你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不成?」
趙志敬額頭開始冒汗:
「不敢。」
「弟子不敢!」
王處一冷哼一聲:
「我看你敢得很!」
「全真教立教至今。」
「修的是道。」
「守的是戒。」
「不是教你怎麼仗勢壓人!」
「玄門正宗四個字。」
「掛在山門上。」
「不是讓你拿來抬高自己的!」
趙志敬嚇得渾身哆嗦,慌忙跪下說道:
「師父息怒!弟子糊塗!弟子知錯了!!」
郭靖見狀,趕忙上前虛扶一把:
「王道長息怒,趙師兄也是職責所在,生怕山門有失才多問了幾句。」
「如今誤會解開了便好,千萬莫要因為我責罰於他。」
王處一看著眼前大度坦蕩的郭靖。
再垂眼瞧瞧地上滿心嫉恨、顫抖如落葉的大弟子,忍不住長嘆了一聲:
「靖兒,多年不見,你的武功已臻化境,這副仁厚心腸卻同當年一模一樣。」
「只可惜……我全真門下弟子,卻少有你這般胸襟氣度之人啊。」
王處一感慨了一番,目光順勢移到了,站在郭靖身旁的楊過身上。
起初,王處一隻覺得這少年身形挺拔,生得一副好皮囊。
可多看了兩眼,王處一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,視線死死黏在了楊過臉上。
那道劍眉。
那雙清亮透底,卻藏著三分狡黠的桃花眼。
尤其是嘴角掛著的那一抹似笑非笑,以及骨子裡透出的孤傲與倔強!
這模樣,簡直就像是從十幾年歲月里,活生生摳出來的一樣!
王處一倒吸了一口涼氣,指著楊過,有些發顫地問道:
「靖兒……這、這孩子是……」
郭靖溫和一笑,大手穩穩按在楊過的肩頭上:
「過兒,快上前拜見你王師祖。」
楊過收起了臉上的市井戲謔,規規矩矩理了理衣擺,躬身一揖到底:
「晚輩拜見王師祖。」
郭靖坦然抬眼,看著王處一沉聲說道:
「王道長,他叫楊過,是康弟和穆世妹的孩子。」
王處一渾身一顫,拂塵險些從手中滑落。
許久沒有說話,最後才喃喃道:
「楊康的孩子,竟已經長這麼大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