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處一的拂塵一甩,在前頭引路,將郭靖迎進了山門。
郭靖同他並肩走在前頭,低聲攀談。
楊過兩手背在腦後,嘴裡叼著根草莖,邁著步子悠哉游哉地跟著。
在他身後頭,剛才還眼高於頂的趙志敬和那六個全真弟子,此刻全成了霜打的茄子。
一個個灰頭土臉,耷拉著腦袋,連大聲喘氣都不敢。
郭靖一邊走,一邊關切地打聽:
「王道長,馬道長近來身體可好?」
王處一捋著長須,輕嘆了一口氣:
「馬師兄到底是上了歲數。」
「去年冬天舊疾發作,前些日子指點門下弟子運功走穴,又岔了一口氣。」
「倒沒傷及肺腑,只是氣血有些瘀滯。」
「丘師兄、劉師兄和孫師妹放心不下,眼下都在陪著他閉關調理呢。」
「所以,最近重陽宮的外務,大多由我和郝師弟照看。」
王處一指了指前頭熱鬧的演武場:
「再過幾天,便是全真教一年一度的門人較藝大典。」
「我和郝師弟正忙著安排呢。」
「聽見山門外動靜不小,這才趕出去看看。」
說話間,穿過演武場。
幾十名束著道髻的年輕弟子,正頂著日頭練劍,扎馬步的咬牙切齒,拆招的劍鳴陣陣。
郭靖伸手探入懷中,摸出一隻溫潤的白瓷藥瓶。
「王道長,這裡頭盛著幾粒桃花島的『九花玉露丸』。」
「調理內息、通經順血最見奇效,勞煩您到時候等馬道長出關,轉呈他老人家服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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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處一臉色一肅,急忙抬手推拒:
「萬萬使不得!此藥乃是黃島主用無數珍奇藥材所煉,珍貴如金。」
「馬師兄只是靜養,又不是重傷。」
「貧道怎好收此重禮?」
郭靖二話不說,直接抓住王處一的手腕,把瓷瓶硬塞進他的掌心裡。
他神色懇切地說道:
「當年在蒙古大漠,若非馬道長攀上懸崖傳我道門內功,哪有我郭靖的今天?」
「馬道長待我恩重如山,區區幾粒藥丸不及恩情萬分之一。」
「能讓他老人家少受些罪,我心裡才踏實!」
王處一看著郭靖這發自肺腑的赤誠模樣,只得將藥瓶揣進袖中:
「好,靖兒!貧道代馬師兄收下了!」
走過穿堂,進了後殿。
廣寧子郝大通正伏在紫檀木案桌前,翻看較藝名冊,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瞧,當場愣住:
「靖兒?!哪陣風把你吹上終南山了?」
郭靖趕忙上前見禮,兩人寒暄敘舊了幾句。
王處一把楊過叫到身邊:
「這是楊過。」
「楊康和穆念慈的孩子。」
郝大通神色也變了,盯著楊過看了片刻。
最後嘆道:
「都長這麼大了。」
楊過行禮:
「晚輩見過郝師祖。」
郝大通點點頭:
「好孩子。」
「先坐。」
王處一坐上茶椅,這才切入正題:
「靖兒,你帶著楊過遠道而來,究竟所為何事?」
郭靖把楊過拉到身前,如實相告:
「過兒幼時失怙。」
「這些年一直流落市井。」
「沒人真正給他打過武學底子。」
「桃花島的武功又多輕靈變化。」
「若一開始習武,便求巧。」
「我怕他將來根基不穩。」
「所以,我想讓過兒在全真門下,學些堂堂正正的玄門功夫。」
黃蓉要是在這裡,八成又得揪他耳朵。
敢在別人面前,說桃花島的武功不好。
王處一點了點頭:
「靖兒,你對這孩子,還真是一片苦心啊。」
他目光轉向立在門檻邊上的趙志敬:
「志敬,你過來。」
趙志敬縮著脖子挪到跟前,躬身垂首。
王處一指了指他:
「靖兒。」
「這是我的大弟子趙志敬,三代弟子中數他的全真心法練得頗純。」
「劍法也算紮實。」
「平日門中不少年輕弟子的功課。」
「都由他督導。」
「往後便由他來點撥楊過的功夫吧。」
郭靖聞言,撩起衣擺快步上前。
當著大殿裡所有道士的面,郭靖挺拔如松的身軀猛然彎下,對著趙志敬作了一個揖:
「趙師兄!」
「方才在山門外多有得罪,我在這兒給你賠個不是!」
「我這侄兒命苦,自幼沒個管教,往後若有任性妄為之處,還望趙師兄多多包涵!」
趙志敬原本對郭靖還帶著些恨意。
此刻見威震天下的郭大俠,竟然為了這個臭小子給自己行禮賠罪。
他心底那股扭曲陰暗的快感狂湧上頭:
「好你個郭靖!」
「老子打不過你,可只要你把這小子親手塞進重陽宮。」
「老子就有一萬種門規手段,把他往死里磋磨!」
趙志敬雖這樣想,但面上還是一副虛偽的謙卑,假意伸手虛扶:
「郭大俠言重了,教導晚輩乃是貧道的分內之事。」
「師父既有吩咐。」
「我自當盡心。」
楊過站在旁邊,把趙志敬那點兒表情變化,看得明明白白。
他心裡只有兩個字:呵呵。
王處一撫須輕笑:
「甚好。楊過,過來給你師父磕頭敬茶,今日便算正式拜入全真門下了。」
趙志敬強壓著嘴角,快要咧到耳根的獰笑,端端正正坐上椅子上。
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,下巴微揚,等著楊過雙膝跪地給他磕響頭。
大殿正中,楊過連動都沒動一下。
他冷眼打量著趙志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,心裡冷笑連連:
「給這種心術不正的偽君子下跪磕頭?」
「想屁吃呢!」
「小爺膝下有黃金,上跪天地,下跪真心敬重之人。」
「你算哪塊地里冒出來的爛番薯?」
楊過上前一步,規規矩矩衝著王處一拱手:
「王師祖,這磕頭敬茶的事,我看還是先緩緩吧。」
大殿裡眾人齊齊一愣。
楊過面露難色,嘆道:
「不是晚輩不知禮數,實在是『師父』這兩個字的分量太重。」
「方才在山門前,晚輩才同趙道長鬧了紅臉。」
「若是現在草草拜了師,傳出去,旁人定要在背後嚼舌根。」
「說郭伯伯仗著同全真長輩的交情,硬把自家的孩子,塞給三代弟子中,武功最頂尖的道長做徒弟。」
「趙道長卻無可奈何。」
「這豈不是壞了趙道長的好名聲?對他太不公道!」
趙志敬端著茶杯的手猛地僵在半空。
楊過順水推舟,提出了自己的想法:
「不如這樣,晚輩先當個無名無分的『外門弟子』。」
「先跟著四代師兄們學些基礎。」
「等過些時日,哪位三代長輩覺得我楊過不是塊朽木,真心愿意納我進門,我再規規矩矩行大禮也不遲。」
郭靖一聽,連忙上前說道:
「過兒莫要胡說!」
「全真派乃玄門正宗,哪來的外門弟子一說?」
楊過沖郭靖眨巴了一下眼睛,笑嘻嘻地說道:
「郭伯伯,以前沒有,我來了不就有了嗎?」
大案後的郝大通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王處一也被楊過這機靈勁逗樂了,擺了擺拂塵說道:
「倒是個心性奇巧的孩子。」
他撫須笑道:
「無妨,無妨。眼下三代弟子都在忙著準備較藝大典,確無閒暇細細收徒。」
「便依你所言,先留在重陽宮隨四代弟子,一同學些入門功夫,待大較過後再行擇師定奪!」
趙志敬僵在太師椅上,手裡的熱茶端也不是,放也不是,臉上泛起一陣鐵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