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易!老易!我頭好疼,不行了,你快來!」一大媽的聲音從易中海家傳出來,又尖又急。
易中海心裡跟明鏡似的。一大媽這是裝的,給他找台階下呢。但他正好順坡下驢,應了一聲「來了來了」,就快步往家走。
整個中院就剩下賈張氏一個人。
她坐在老槐樹底下的凳子上,面前是沒吃完的月餅和散了一地的瓜子皮。燈籠還亮著,晃晃悠悠的,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她手裡還攥著那支嗩吶,銅皮的在燈籠底下泛著暗黃的光。
她坐了好一會兒。然後她拿起嗩吶,放到嘴邊,吹了起來。
那聲音又尖又利,嗚咽著從嗩吶口裡擠出來。調子不成調,斷斷續續的,像哭,又像在嚎。整個中院都被這聲音灌滿了,連後院的狗都叫了起來。
剛跑回家的眾人又被這嗩吶聲拽了回來。二大媽第一個衝出來:「賈張氏!你這是要幹嘛?大晚上的吹這個,瘮不瘮得慌?」
「我家東旭被抓了,我也不想活了。」賈張氏把嗩吶往腿上一擱,「我給自己吹,行不行?」
「你……」二大媽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賈張氏又拿起嗩吶,接著吹。這次吹得更響,調子更尖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「行了行了!別吹了!」易中海從家裡出來,快步走到賈張氏跟前,「再吹,別的院子的人都要來看笑話了。」
「那你們給我想辦法。」賈張氏把嗩吶往地上一杵,紅著眼圈看著圍過來的眾人。
「行。我們商量一下。」易中海朝四周看了看,「你先回房去,給東旭準備被褥。一會兒送過去。」
賈張氏猶豫了一下,終於站起來,拖著步子往家走。門關上了,嗩吶聲總算停了。
易中海轉過身,掃了一圈院裡的人。女人們還站在門口探頭探腦。他揮了揮手:「家裡的老爺們留下。女的回家去。」
女人們面面相覷,陸續散了。一大媽從自家門縫裡朝易中海點了點頭似乎在交代什麼,很快就縮了回去。秦淮茹看了林強一眼,林強朝她擺了擺手,她轉身回了東跨院。
中院裡只剩下十幾個男人,三三兩兩地站著。老槐樹底下,燈籠還亮著。
「事情你們都看到了。」易中海清了清嗓子,「想個辦法吧。」
「要我們去把賈東旭弄出來啊?我們也沒這個本事啊。」許大茂第一個開口,兩手一攤。
「沒讓你們想辦法讓他出來。」易中海擺了擺手,「小林不是說了嗎,罰款交了,人應該就能出來。要不我們大家捐點,把人先弄出來。」
「那要多少錢?強子你知道嗎?」閻埠貴第一個肉疼,聲音都發緊了。
「不知道。我估摸著,怎麼著也要個一百吧。」林強靠在樹上,叼著根沒點的煙,「賭博這種事被抓了,如果不拘留,就是重罰。起碼一百塊。」
「一百!」閻埠貴的眉毛都快飛到髮際線上了。
「不過。」林強把煙從嘴裡取下來,慢悠悠地開口,「一大爺,我說句不好聽的。要是院子裡誰生了病沒錢看,我們捐點也就捐點了。那是救急。這賭錢輸了被抓,讓我們捐錢,是不是太過分了一點?」
「對啊。」傻柱立刻接話,「救急不救窮。賭鬼哪個不是傾家蕩產?這錢給了,跟扔水裡有什麼區別。」
「就是。賈東旭都把自己把自己親娘押上去了,這是輸紅眼了啊?」劉光齊也跟著說。
眾人紛紛附和,你一言我一語,沒一個願意掏錢的。
易中海聽著這些議論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他抬手往下壓了壓:「行了行了。這樣,我這個做師傅的,出五十。剩下的你們湊湊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林強:「強子,你是這個院裡年輕人里最有出息的,你帶個頭。東旭好歹也是跟你們一起長大的。」
林強看了易中海一眼。老狐狸,知道從他這兒開刀。他嘆了口氣,在兜里摸了半天,摸出一塊錢,遞過去:「一大爺,您是知道我的。我爹和老娘去東北的時候,把家裡的錢都帶走了,窮家富路嘛,就給我和淮茹留了點生活費。後來我的工資都交給淮茹了。這個月我請部門的人吃飯,秦淮茹給我的零花錢早就花冒煙了。秦淮茹又是個屬貔貅的,錢進了她手,早存銀行了。我身上就剩這點了。」
易中海看著手裡那張一塊錢的票子,嘴角抽了抽:「強子,你就給這點?」
「一大爺,我真沒錢了。」林強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經濟煙,在易中海眼前晃了晃,「你看,我煙都抽經濟煙了。以前抽大前門的人,現在抽這個,我容易嗎?」
易中海無語。他又看向傻柱。
「一大爺,你別看我。」傻柱兩手一攤,「我最近都拉下臉天天去何大清那吃飯,問他要錢了。你看我會有錢嗎?」他從兜里摸出一塊錢,「這是我今天從何大清那拿到的,給你吧。」
其他人看林強和傻柱都這麼幹了,也紛紛開始述說自家的不易。劉光齊摸出一塊錢:「我家五口人,以前就我爹一個人賺錢。我也才剛上班一個月,還沒發錢呢。出一塊吧。」閻埠貴被易中海看了一眼,肉疼地從兜里摸出一塊錢,手都在抖:「老易,你也知道我家的情況……」
一圈下來,桌上堆了一把零碎票子。易中海數了數,六塊五。加上傻柱和林強的兩塊,一共八塊五。他手裡還攥著自己出的那五十塊,看著這一把零錢,哭笑不得。
「老劉。」易中海看向劉海中。
劉海中挺著肚子往前邁了一步,剛要開口裝個大頭,被劉光齊從後面拉了一把。劉海中回頭瞪了兒子一眼,劉光齊沒鬆手,只是微微搖了搖頭。劉海中想了想,又把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。
易中海看著那把零錢,又看了看劉海中,最後把五十塊和八塊五攏在一起。
賈張氏正好從家裡出來,懷裡抱著一卷被褥,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。易中海把那一沓錢遞過去:「賈張氏,這是我們院裡人的一點心意,一共五十八塊五。剩下的,你自己想辦法。」
賈張氏低頭看了看那沓錢,又抬頭看了看易中海。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,正要發作。易中海盯著她,語氣不重,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:「你不要想著一分不出。你再鬧,你信不信院裡的人不會再給你面子了。」
賈張氏張了張嘴。她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。每個人都別過頭去,沒人跟她對視。她抱著被褥和錢,站了好一會兒,最後什麼話都沒說出來,回家取錢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