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早飯，林強搬了張桌子到院子裡，鋪開稿紙，擺好鋼筆，端了杯茶，架勢擺得十足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提筆寫了五個字：「尊敬的任書記。」然後停住了。
他盯著那五個字，看了好一會兒，又看了看後面空白的稿紙。一萬字，才寫了五個。他端起茶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秦淮茹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從屋裡出來，準備去中院晾。她路過桌子旁邊，低頭看了一眼，愣住了：「強哥，你在寫什麼啊？怎麼要準備那麼多紙？」
「寫檢討。」林強頭也不抬，繼續盯著稿紙，好像多看一會兒就能從裡面蹦出字來，「昨晚把任書記坑了，害得他大半夜去吹冷風。他讓我寫一萬字檢討。」
「可我剛剛在外面洗衣服的時候，聽三大媽說，你不是出了一塊錢讓三大爺寫了嗎？」秦淮茹把盆擱在旁邊的石台上，一臉疑惑。
「他那份是給周校長的。」林強解釋，「我這份是給任書記的。兩份，不能一樣。周校長說了，要檢查的。要是讓她發現兩份一模一樣，那一萬變五萬，你信不信？」
「周校長？」秦淮茹更疑惑了，「你怎麼把學校校長給得罪了？哪個學校的？」
「周校長不就是……」林強忽然閉嘴了。他差點脫口而出。昨晚半夜三更爬女校的牆，這事要是讓秦淮茹聽見了，今天就不是寫檢討的事了，是寫遺書。
他趕緊話鋒一轉，「周校長就是周校長唄。我跟你說啊，周校長和我們任書記，還有一段呢。」
秦淮茹本來準備走了，聽到這話，腳步停住了。她看了看林強，沒說話，就這麼站著。但她的眼神分明在說：你快說，我聽著的。果然，八卦才是最能吸引女人的東西。
「從昨天他們兩個的表現來看，肯定是任書記辜負了周校長。」林強壓低了聲音，湊近了些，「你是沒看見，昨天周校長對著任書記那態度，任書記一句話都不敢說，我跟你說我肯定是被牽連了。嘖嘖，沒想到任書記看起來那麼忠厚老實的一個人……」
任書記，對不住了。為了我的安穩，只能先苦一苦你在秦淮茹心中的印象了。
「你們男人，就沒一個好東西。」秦淮茹聽完，把盆往腰上一挎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總結，「都是吃著碗裡，看著鍋里的。」
「你可別出去亂說啊。」林強趕緊叮囑，「被任書記知道了，我就只能去掃廁所了。」
「行行行。你先寫吧。中午我下點麵條。」秦淮茹白了他一眼，端著盆往中院去了。
林強繼續寫。他絞盡腦汁，把上輩子和這輩子能想到的檢討詞彙都往上堆。什麼「深刻反省」「沉痛教訓」「辜負了組織的信任」「放鬆了思想改造」。寫到第三千字的時候，他停住了。他把鋼筆放下，揉了揉手腕，看著滿紙密密麻麻的字。三千字。他把自己這輩子能想到的話，全寫完了。他盯著稿紙，想再擠出點什麼，腦子裡卻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他嘆了口氣。要不讓三大爺再寫一份，他自己抄一遍？這個主意不錯。再給三大爺一塊錢，讓他寫兩份，一份交周校長，一份交任書記。想通了這一點，林強直接把筆一扔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。脖子咔咔響。他活動了兩下，轉身往灶間走。
秦淮茹正在灶間擀麵條。袖子挽到胳膊肘，臉上沾了點麵粉。林強從後面抱住她：「淮茹，記得給我加個荷包蛋啊。多放點蔥花。」
「哎呀，別鬧！我正在做面呢。」秦淮茹扭了一下身子，「你這麼搞，一會兒到了中午還沒得吃。」
「那行。你慢慢做。我去炕上躺會兒。」林強在她臉上親了一口，轉身走了。秦淮茹搖了搖頭，繼續擀麵。
林強躺在炕上，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也不知道睡了多久，被秦淮茹叫醒了。「強哥，起來吃飯了。面好了。再不吃就坨了。」
林強從炕上坐起來，揉了揉眼睛。秦淮茹把碗遞過去，他接過來，就坐在炕沿上，大口吃了起來。面是手擀的，筋道。湯是骨頭湯，濃。荷包蛋煎得剛好，蛋黃還是糖心的。蔥花撒在上面，綠瑩瑩的。他吃得呼嚕呼嚕響，額頭上冒了汗。
「淮茹，你這一天到晚就在家幹家務，不出去和院裡的老娘們兒聊會兒？」林強嘴裡嚼著面，含糊不清地問。
「聊啊。我一般吃完中飯就去中院，和一大媽她們聊聊天。」秦淮茹坐在旁邊，手裡拿著抹布擦桌子。
「要不我們也出去中院？呆家裡多無聊啊。」林強也不管秦淮茹反不反對，一手端著面碗，一手拉著她，就往門外走。
「洗什麼手，又不髒。」林強拉著她穿過月亮門，進了中院。
中院裡，幾個老娘們正坐在老槐樹底下嘮嗑。二大媽坐在石墩上，手裡納著鞋底。一大媽搬了把小凳子，在擇豆角。三大媽靠著牆根，嗑著瓜子。還有兩個後院的媳婦，一個抱著孩子，一個織著毛衣。陽光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，碎金似的灑在她們身上。
「呦，小林，今天你們兩個準備去哪啊？還手牽著手？」二大媽第一個看見他們，笑著打趣。
「沒準備去哪。這不是在家無聊麼，出來玩會兒。」林強答得坦然。
「行啊。淮茹，過來聊會兒。」一大媽給秦淮茹讓出個位置，拍了拍身旁的小凳子。
「哎。」秦淮茹應了一聲，掙脫林強的手，跑去坐在一大媽身邊。她很快就跟上了話題，跟幾個老娘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來。聊誰家的媳婦懷孕了，聊誰家的男人漲了工資，聊隔壁院子昨天鬧了什麼笑話。
林強隨便找了個牆根蹲下來，端著面碗，大口吃著。他一邊吃，一邊聽著一群老娘們兒在那聊張家長李家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