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林予歌依舊把自己關在二樓琴房裡沒有出來。
姜哲起床時路過門口,聽見裡面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鋼琴聲。
有時候是一段流暢的旋律,有時候是一個和弦反反覆覆地琢磨,聽得出那頭的人已經進入了深度創作狀態,眼下誰都打擾不得。
姜哲在門外站了片刻,沒有敲門,轉身下了樓。
振邦已經等在客廳了,手裡拿著一張提前規劃好的行程單,上面列了幾個備選地點。
姜哲掃了一眼,選了老廟街。
聽說那邊還保留著不少老香江的味道,比遊客扎堆的地方有意思得多。
老廟街確實沒讓他失望。
窄窄的巷子兩側擠滿了各式各樣的老鋪,鐵皮招牌在風中嘎吱作響,空氣里混著燒臘和乾貨的味道。
姜哲走著走著,腳步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店鋪門口。
那是一家老音像店,門臉不大,玻璃櫥窗里擺著幾排落了灰的黑膠唱片,有的已經泛黃,封套邊緣起了毛邊。
店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,上面用繁體字寫著「新聲唱片行」,下面還有一行小字:「自1978年起,好歌與你常在。」
姜哲等人推門進去。
店面比他想像中更窄,兩邊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塞滿了唱片架,中間只留了一條勉強容一人通過的通道。
空氣里有一股舊紙張混著塑膠封套的特殊氣味,像時間被壓縮在這個小空間裡發酵。
店主是個六十多歲的阿伯,戴著老花鏡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,頭也沒抬,只從眼鏡上方瞥了一眼進來的人,又繼續低頭看他的新聞。
姜哲慢慢往裡走,目光掃過一排排老唱片,唱片上的名字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遙遠。
他走到店的最裡面,發現那裡特意辟出了一小塊空間。
兩張老式的沙發椅面對面擺著,中間是一台看起來頗有年頭的音響設備,棕色的木質外殼,閃著暖色調的指示燈。
音箱裡正緩緩流淌出一首老歌,女聲溫潤,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磁帶感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慢慢走過來。
姜哲在那張沙發椅上坐了下來,閉上眼聽了一小段。
那種感覺很奇怪。
明明是一首他從未聽過的粵語老歌,旋律卻仿佛在哪裡聽過。
正當他沉浸在那種恍惚的熟悉感里時,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。
兩個男人坐在類似的舊音響前面,一個在說「高音甜,中音準,低音沉。總之一句,就是通透。」
姜哲猛地睜開眼,甩了甩頭,把那幅莫名其妙的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。
他站起身,在店裡挑了幾張老唱片。
來都來了。
帶回去給林予歌,他應該會開心吧。
走出音像店時,陽光已經有些晃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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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老廟街出來,姜哲也不打算再亂逛。
畢竟讓林予歌一個人幹活,他也有點過意不去。
可惜,他是真幫不上忙。
但是,咱態度起碼要拿出來啊。
回到別墅,姜哲剛推開院門,就聽見客廳里傳來一個輕柔的女聲,正在吩咐傭人把茶點擺到茶几上。
他腳步頓了一下,下一秒便看見一個女人從沙發上站起來。
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衫,頭髮鬆鬆地挽著,眉眼清冷,氣質疏離,正是天后江卿語。
和他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樣。
這麼多年了,還是這麼年輕,沒有變化。
姜哲怔了一瞬,隨即很快反應過來,開口打招呼:「阿姨好。」
江卿語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他身上,似乎在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。
她是特意忙完手頭的事趕過來看看兒子的,結果到了別墅才發現,林予歌完全沒空理她,把自己反鎖在琴房裡已經整整一天一夜了。
她正無聊著呢,姜哲正好撞了上來。
作為別墅的主人之一,江卿語自然要好好招待兒子的隊友。
她讓傭人端來了新的茶杯和點心,坐在沙發上陪著姜哲喝茶。
但她的性格和林予歌實在太像了,話少,表情淡,哪怕心裡並沒有排斥,面上也看不出來。
兩人面對面坐著,隔著茶几,一時間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聊起。
好在姜哲有與林予歌相處的經驗,對於江卿語的冷淡,姜哲竟也能自如應對。
知道和I人相處,要麼主動,要麼和人家一起靜著。
不過,才剛見面,就和人家一起靜著不適合。
於是姜哲便上演了一套人情世故。
他主動開了口,問了問阿姨最近的工作,又聊了聊林予歌在團隊裡的情況。
江卿語聽著,嘴角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氣氛漸漸松下來之後,姜哲順口提了一句:「我爸特別喜歡您的歌。」
他老爸姜長河是江卿語的歌迷。
江卿語微微一怔,然後主動說:「那要不要帶一張簽名回去?」
姜哲眼睛一亮,立刻點頭。
江卿語讓傭人拿來了一張她最近的專輯,認認真真地在封面上簽了名,還特意寫了一句「祝姜先生聽歌愉快」。
兩個不熟的人,很容易將話題轉到共同的熟人身上——這大概是最安全的共同話題了。
江卿語說起林予歌小時候的事。
說他二歲就能完整哼出一首旋律,五歲第一次摸鋼琴就不肯撒手,八歲時寫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首曲子。
雖然很短,只有十幾個小節,但她一直記得清清楚楚,因為這是送給她的。
她說這話時,目光不自覺地望向二樓的方向,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柔軟。
「時間不早了,我上去看看予歌。」
「我也去吧。」
江卿語點了點頭,兩人起身便向二樓琴房走去。
來到琴房外面,江卿語猶豫了一下,沒有敲門,輕輕推了一條縫。
林予歌趴在桌前睡著了,手邊散落著幾頁密密麻麻的草稿紙,鉛筆滾到了地上。
琴房裡很安靜,只有空調低微的嗡鳴聲。
江卿語輕手輕腳地走進去,把一張滑落下的毛毯重新披在他肩上,然後走到鋼琴前坐下,指尖落在那首她記得爛熟於心的旋律上。
正是林予歌八歲那年寫的那一小段。
或許是剛剛和姜哲聊天時勾起了回憶,江卿語便想將它彈出來。
彈給自己的孩子聽。
旋律很簡單,卻有一種乾淨到近乎透明的東西在裡面。
琴聲很輕,像是怕吵醒他。
卻又好像要給他一個好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