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眾文壇長輩穿過迴廊,步入詩會現場。
蘇建國步履從容,神色淡然。
甲奇突臉色沉沉,一進場,目光便先落到自己孫子甲平平身上,隨後又掃過案几上攤開的那頁詩稿。
人老成精的他,幾乎立刻聯想到前兩天甲平平拿給他看的那首詩,自然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孫子的目的。
他面上不動聲色,思緒一轉,便決定順著孫子的意圖往下走——正好也能壓一壓蘇家的氣焰。
場內喧鬧的爭辯聲稍稍回落,所有人自覺讓出一片空地。
甲奇突率先開口,聲音渾厚,壓下周遭細碎的議論:
「鬧哄哄成何體統!正月文會乃是文人雅集,不是市井斗口的場所。究竟是何事,吵到內院都不得安寧?」
甲平平見爺爺到場,底氣更足,連忙上前,指著案上那篇署名「阿杜」的詩稿,搶先把話頭攥在自己手裡。
「爺爺,蘇老爺子。
方才我們品鑑故宮徵集的民間稿件,覓得這一篇詠宮絕作。
這位匿名投稿人筆力超凡,我便想借這篇佳作,論一論如今少年創作者的虛實高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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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蘇硯辭幾位卻說,姜哲若是在場,便能寫出勝過此作百倍的詩文。
只是姜哲人不在此處,這話終究空口無憑。」
說完,他轉頭看向蘇硯辭一行人,挑釁意味十足:
「蘇硯辭,方才這話可是你們親口所言。姜哲不在現場,便永遠只是一句空話。莫非蘇家子弟,就只會隔空放話?」
蘇硯辭不慌不忙,迎著全場的視線回話:
「話是我們說的。只是空口爭辯沒有意義,不如立下賭約,用結果定是非。」
甲奇突眉頭一挑,本能地覺得事情好像有點不對,於是便想推脫:「賭約?文會雅集,立賭約成何體統。」
可甲平平卻來了興致,在一旁攛掇:
「爺爺,既然雙方各執一詞,立下賭約分清高下也無妨!免得今日這場爭論,往後在圈子裡沒完沒了。」
甲奇突沉吟片刻。
雖然心中覺得有些不妥,但他也看過那首詩文,確實是難得的佳作。
就算是他,也不一定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來。
他篤定「阿杜」是民間隱士高人,料定蘇家這邊討不到好處,便也默許了下來。
蘇建國靜靜立在一旁。
蘇硯辭的個性他是知道的,既然敢開這個口,必定是有所把握的。
他更感興趣的是雙方為之爭吵的那首詩文。
第一眼,他便看到了那熟悉的狗爬字。
好吧,這下他懂了,甚至都猜出自己的孫子和弟子打的什麼壞主意了。
他也不開口,靜待對方落坑。
甲平平昂起頭顱,報出自己這邊的賭注,語氣洋洋得意:
「好!那我們便立下賭約。
如果最後證實,這篇『阿杜』的詩作真輸給姜哲所作詩文,那便是我們輸。
往後甲家全族子弟,見到姜哲,一律要以前輩之禮相待。
另外,我甲家將完整謄錄一套甲氏族譜送來,供姜哲翻閱,認一認我們甲家的孫輩子弟。」
話音一轉,他眼神銳利地盯住蘇硯辭:
「可若是在文會結束前,姜哲作不出更優秀的詩詞,那便是你們輸。
從此以後,姜哲連同蘇家一眾晚輩,但凡遇上我們甲氏一脈的人,都要俯首行禮。」
這裡,甲平平還玩了一個心眼。
刻意提出,姜哲必須在這個文會結束之前創作出詩句才算數。
先不管姜哲能不能趕得及來文會,就算他來了,也沒法在一時半會兒創作出更優秀的詩詞。
他們可以說是占盡了贏面。
這番賭注一出,全場譁然。
一邊是抬高姜哲的輩分、拿到甲氏族譜;另一邊卻是蘇家晚輩要向甲家俯首。已經牽扯到兩家門面與文人的臉面,分量極重。
不少在場文人紛紛交頭接耳,覺得甲平平這賭注開得太過嚴苛。
蘇硯辭身旁的師兄師姐面色微變,悄悄看向蘇建國。
蘇建國微微頷首,示意蘇硯辭可以應下。
「可以,此賭約就此成立。在場諸位前輩、同仁,都是見證。」
甲奇突見蘇家應下,心中暗自竊喜,只當穩操勝券,沉聲補了一句:
「既立賭約,便不可反悔。不論哪邊輸了,都必須全數履約,不得推諉抵賴。」
甲平平志得意滿,抬手指向案上詩稿:
「那我再問一遍你們——在場這麼多人作證,你們是否承認,這一篇『阿杜』的詩作,就可以算作本次詩會的魁首水準?」
甲家帶來的一眾附庸文人齊聲附和:「自然算得!此等佳作,堪為魁首!」
甲平平臉上滿是勝券在握的笑意,等待蘇家啞口無言。
誰知蘇硯辭卻是不按套路出牌。
他淡淡開口:「我們也同意,此詩當為本次詩會的魁首。」
在場的眾人聞言,皆是震驚。
蘇硯辭瘋了不成?
這說的是什麼話?
難道是說蘇家認輸了?
當然,最震驚的還是甲家人。
就連甲平平內心忽然都有點不安,但他還是聲色俱厲地問道:「你的話能不能代表蘇家?是不是承認蘇家輸了?」
蘇硯辭卻是呵呵一笑,白了甲平平一眼。
「誰說我們蘇家輸了?」
甲平平更是摸不著頭腦:「那你剛剛不是承認阿杜的詩是今天的魁首啊?」
蘇硯辭樂了,旁邊的師兄師姐也樂了。
算了,不跟這個傻子玩了。
蘇硯辭開口,慢悠悠地道出關鍵:「正是因為阿杜的詩是魁首,所以我們才是贏家呀。」
他的話讓在場的人更聽不懂了。
但人老成精的甲奇突卻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,臉色驟變:「你……你是什麼意思?」
「什麼意思?很簡單——因為阿杜就是姜哲,姜哲就是阿杜。
這首詩,就是姜哲寫的。
你們承認這首詩是魁首,不就是承認姜哲就是今天的魁首?
也就是說,你們自己承認你們自己輸了,不是嗎?」
一句話落下,全場瞬間死寂,緊接著轟然炸開。
甲平平臉上的得意笑容直接僵住,整個人愣在原地:
「不可能!這怎麼會是姜哲?投稿署名明明是阿杜!我不信!你們是在騙我!」
不理會他的激動,蘇硯辭直接將事情定死:
「當初姜哲在故宮參與賦詩會,全程開啟戶外直播,提筆寫這首詩的完整過程,全部被鏡頭記錄。
不信的話,你可以調取直播回放錄像,看我有沒有騙人。」
甲奇突臉色驟然鐵青,跨步上前死死盯著紙上那一手歪歪扭扭、如同狗爬的字跡,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周圍參會的眾人議論聲如同潮水一般此起彼伏。
甲平平嘴唇哆嗦,依舊不肯接受現實:「不可能!他為什麼要署名叫阿杜?!」
蘇硯辭沒有解答這個問題,只望向蘇建國。
蘇建國神色平靜,向前踏出一步,目光落向甲家祖孫二人:
「賭約眾人共鑒。願賭,便要服輸。答應送來的甲氏族譜,記得履約。」
甲平平渾身僵住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
甲奇突又氣又惱,自知當眾輸得徹徹底底,再留在此地只會不斷受人指點,袖子狠狠一甩:「走!」
帶著甲平平以及甲家一眾隨從,拂袖憤然離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