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《喜開天》錄製基地出來,本來計劃和小胡一起去機場的。
可沒想到路上大堵車,結果沒有趕上飛機,改簽最早的一班也是明天的。
姜哲對此也不急,反正那邊也沒有催促。
明天就明天吧。
第二天,飛往京城的航班上。
姜哲靠在舷窗邊,手裡攥著一支筆,面前攤著一個翻得有些卷邊的筆記本。
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雲層,陽光從雲隙間漏下來,照得人有些晃眼。
但他沒怎麼在意,目光一直落在本子上那幾行尚且潦草的字跡上。
季鴻章交給他的任務,他其實一直記著。
央視今年有一檔重磅節目,叫《國之少年》。
聚焦的是當下龍國各個行業里表現突出的青少年。
有在科研實驗室里泡了三年的少年博士,有在國際賽場上拿金牌的年輕運動員,有在偏遠山區支教數年的青年志願者,也有在傳統手藝里沉下心來的年輕匠人。
節目已經全部拍攝完畢,剪輯也基本收尾,唯獨主題曲一直沒有定下來。
康元定對這個主題曲的要求很明確。
要寫出少年人的精氣神,要有向上的力量,但又不能是空洞的口號。
他找了好幾位詞曲作家,交上來的作品各有優點,卻總覺得差了點東西——差在「准」字上,差在對少年心境的理解上。
季鴻章便推薦了姜哲。
姜哲本身就是個年輕人,而且是個在音樂和文學上都沉得下來的年輕人。
他寫得出《常回家看看》那種人間煙火,也寫得出《祖國不會忘記》那種家國情懷。
讓他來寫少年,他應該知道該說什麼。
康元定對姜哲是有期待的。
畢竟《常回家看看》那首歌,已經上了春晚,全國上下多少人被唱哭了。
說實在的,姜哲本身也很符合《國之少年》的主角選角。
他本身也是一個優秀的少年天才。
只可惜,《國之少年》是紀錄片,早在三年前便開始拍攝,現在才完成。
姜哲半年前才展示出自己的才華,現在準備也來不及了。
不過如果主題曲真能被姜哲拿下,說不定能成為一段美談呢。
不過就事論事,央視的項目從來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。
姜哲有他的優勢,別人也有別人的長處。
最終用誰的,還得看作品。
季鴻章在電話里跟姜哲說這件事的時候,語氣很隨意,像是隨口一提。
但姜哲聽得出來,師父是認真的。
「你寫寫看,不著急。」季鴻章說,「但一定要重視。」
姜哲沒有敷衍。
這幾天,他一直在查資料。
他把這檔節目的拍攝素材、採訪手記、被拍攝者的背景故事,能找到的都找來看了一遍。
看著看著,他心裡大概有了一個方向。
但真正讓他定下心來的,是他在查資料過程中發現的一件事。
藍星的歷史脈絡,和前世有八九分像,卻在很多關鍵節點上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有些歷史人物沒有出現,有些名篇沒有流傳下來。
他記憶里有一篇文章,是前世一位近代思想家寫的,標題就叫《少年中國說》。
那篇文章里的詞句,他背過,而且背得很熟。
但在這個世界,那位思想家依然存在,他的其他文章也在,唯獨這一篇,沒有。
姜哲不知道這是為什麼。
或許是歷史的偶然,或許是命運的玩笑。
但他知道,如果他要把這個主題寫出來,那篇文字的骨架和靈魂,就是他最想用的東西。
於是他開始拼命回想。
前世背過的課文,在腦子裡一點一點浮現出來。
他記得開頭,記得中間的幾個段落,記得那些擲地有聲的排比句。
有些地方實在想不起來了,他就按著自己的語感去補,補完之後再反覆念幾遍,看通不通順、對不對味。
蘇建國和師兄師姐們半個月的教導,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。
大師兄教他的文獻考據方法,讓他知道怎麼在殘缺的記憶里找到最可靠的版本;
三師姐教的詩詞源流,讓他對文字的節奏和韻律有了更敏銳的直覺;
蘇老爺子手把手教他的古文筆法,讓他在自己補全的段落里,也能保持和前文一致的文氣。
他在筆記本上寫了改,改了寫,前後廢了十幾頁紙,終於定下了一版。
這也是第一次,他沒有去求蘇硯辭幫忙,自己完成了全部的事。
最難的歌詞搞定後,旋律反而沒有太費周折。
因為這首歌的旋律並不複雜,更多的是要一種「向上」的情感力量。
他把詞和曲一起定稿,工工整整地謄了一份,帶著飛往京城。
季鴻章住在音樂學院附近的一條老胡同里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利落。
師母錢棠不在,不知道是不是回去工作了。
姜哲來這裡,也不把自己當外人,直接帶著小胡推門而入。
然後一眼便見到季鴻章正坐在院裡的藤椅上曬太陽,手裡端著一把紫砂壺,眯著眼睛,神情悠閒。
「來了?」季鴻章睜開眼,看見姜哲進來,也沒起身,只是伸了伸手,「稿子呢?」
姜哲從包里拿出那份定稿,遞了過去。
季鴻章接過來,看了一眼標題。
就一眼。
他本來還帶著幾分悠閒的表情,在看清那五個字的瞬間,直接頓住。
《少年中國說》。
中國,確實是龍國的另一稱。
華夏大地,泱泱中華。
這名字起得有幾分境界。
他翻到第二頁,開始看歌譜。
院子裡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季鴻章看得極慢,一頁一頁地翻,翻到副歌部分的時候,他停下來了。
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。
姜哲站在旁邊,看著師父的表情從認真變成凝重,從凝重變成驚訝,又從驚訝變成一種他很少在季鴻章臉上看到的神情。
那是真正的激動,是一個老音樂人看到好作品時才會有的激動。
季鴻章沒有馬上說話。
他把整份稿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,然後緩緩放下,閉上眼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姜哲都有點不確定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。
然後季鴻章睜開了眼,忽然大笑起來。
「好好好!」他一連說了三個「好」字,聲音洪亮,把院子裡樹上歇著的麻雀都驚飛了,「好個《少年中國說》!」
他站起來,一把抓住姜哲的手,力道大得姜哲都有點意外。
老爺子的手平時很穩,現在卻在抖。
「我本來就認為你能完成這個任務。」季鴻章盯著姜哲,眼神里有一種近乎灼熱的光,「可沒想到……你還是給了我大驚喜。」
姜哲被師父誇得有點不好意思,撓了撓頭:「師父,您先別急著夸,萬一康老爺子那邊覺得不行——」
「他不會覺得不行。」
季鴻章打斷他,語氣斬釘截鐵,「我敢跟你打賭,只要康元定看過這份稿子,所有的備選都不再有了。」
他一邊說,一邊把稿子小心地收進一個文件袋裡,轉身就往屋裡走。
「走,現在就跟我去央視。」
姜哲愣了一下:「現在?」
「現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