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鴻章已經進了屋換衣服，聲音從裡面傳出來。
「這種事不能等，好作品要趁熱送到對的人手裡，晚一天都可能出變數。」
姜哲看著師父風風火火的背影，有點想笑。
這老爺子平時總是慢悠悠的，一副什麼事都不著急的樣子。
只有在跟音樂有關的事上，才會露出這種勁頭。
「師父，我才剛來呀，水都沒喝一口。」
「去了央視，讓你喝個夠。」
季鴻章換好衣服，從屋裡出來，拉著姜哲就要走。
「師父，你不開車嗎？」
「開不了，京城今天限號，打車去。」
季鴻章已經走到了院門口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愣著幹嘛，快點叫車啊，我手機里可沒錢，上回喝酒被你師母發現了，現在錢正被管著呢。」
「......」
師父，你這麼光明正大的說出來，真的好嗎？
沒看到小胡哥憋笑憋得很辛苦嗎？
季鴻章、姜哲和小胡三人打了一輛車，直奔央視大樓。
路上，季鴻章把稿子從文件袋裡又抽了出來，戴上老花鏡，一頁一頁地翻。
車裡的暖氣開得足，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，老爺子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光，看得格外專注。
看了一會兒，他忽然哼了起來。
聲音不大，斷斷續續的，是副歌那幾句。
哼完一段，他點了點頭，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歌詞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。
姜哲坐在旁邊，看著自家師父這副模樣，心裡也挺高興。
季鴻章平時是個沉穩的人，很少在旁人面前露出這種近乎孩子氣的興奮。
上次見他這樣，還是《常回家看看》錄小樣的時候。
「師父，您別在車上看了，晃眼睛。」姜哲說了一句。
季鴻章頭也不抬：「沒事，我眼睛好著呢。」
說完又哼了兩句，哼完自己嘟囔了一句：「這個轉調處理得不錯……誰教你的？」
「您教的。」姜哲說，「之前上課的時候講過，上行轉調可以增加推動感。」
季鴻章嘴角翹了一下，沒再說話，但明顯很受用。
車子在央視大樓前停下。
季鴻章下車的時候，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，姜哲和小胡拎著包跟在後面，差點沒跟上。
老爺子雖然年紀大了，但真遇到要緊事，腿腳利索得很。
進了大樓，季鴻章熟門熟路地跟前台打了招呼，又給康元定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。
沒過多久，一個工作人員下來接他們，一路引著上了樓。
康元定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，門虛掩著。
工作人員敲了敲門，裡面傳來一聲「進來」，季鴻章推門而入。
辦公室不大，布置得很樸素。
一張老式辦公桌，一排書架，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。
康元定正坐在桌後翻著一沓文件，看到季鴻章進來，先是一愣，然後看到他身後跟著的姜哲和小胡，表情更是意外。
「老季？你怎麼親自來了？」康元定站起來，繞過桌子迎了兩步，「電話里說一聲就行，還跑一趟。」
季鴻章沒跟他客套，直接從文件袋裡抽出稿子，遞了過去。
「你先看。」
就三個字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康元定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多問，接過稿子，翻到第一頁。
他的目光落在標題上。
《少年中國說》。
康元定的表情變了。
他原本還帶著幾分面對老友時的輕鬆，在看清這五個字的瞬間，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，眉頭微微蹙起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下。
他沒有急著翻頁，而是盯著標題看了好幾秒。然後才翻到第二頁，開始看正文。
辦公室安靜了下來。
季鴻章站在一旁，沒有催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康元定的反應。
姜哲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，雙手垂在身側，目光也落在康元定臉上。
小胡則規規矩矩地站著，連眼睛都不敢亂看。
康元定看得極慢。
他不像季鴻章那樣會哼出來，他是那種在腦子裡「讀」的人。
每看一句，他的嘴唇會微微動一下，像是在默念。
看到中間某一段，他停了下來，翻回上一頁，重讀了一遍，然後又翻回來繼續往下看。
一頁，兩頁，三頁。
翻到曲譜部分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幾下，像是在跟著節拍走。
那幾處上行轉調的地方，他反覆看了兩遍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姜哲看到這一幕，便知道康元定定是有一定的音樂功底。
整份稿子翻完，康元定把紙頁在桌上輕輕磕了磕，對齊，然後合上。
他沒有馬上說話。
沉默持續了好幾秒。
然後他抬起頭，目光越過季鴻章，落在姜哲身上。
那眼神很複雜，有驚訝，有審視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姜哲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，但也沒有迴避，就那麼站著。
「這首歌……」
康元定開口，語速比平時慢，「你是怎麼想出來的？」
姜哲早有準備，撓了撓頭，說了一些早就打好的腹稿：
「主要是看了節目素材之後有一些感受。
現在的年輕人其實比很多人想像的要堅韌，也有想法。
加上我師父和師兄師姐們這段時間教了我不少史料方面的東西，結合了一下……」
姜哲講到這裡，雖然沒有明確說出。
但季鴻章還是撇了撇嘴，知道他講的是誰。
好吧，這一次他就認了。
算他蘇建國的功勞吧。
季鴻章內心風暴中，而康元定卻靜靜地聽著，沒有打斷。
等姜哲說完，他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追問。
他把稿子放在桌上，轉向季鴻章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實在的感慨：「老季，你這個弟子，了不得。」
季鴻章臉上有光，但嘴上還是謙虛了一句：「還得再打磨打磨，有些地方可能還——」
「不用打磨了。」康元定直接擺手打斷他，語氣乾脆，「這個版本就很好。能改的地方，進棚再調。主題曲就用這首，其他備選不用再看了。」
這話一出，姜哲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季鴻章也沒再客氣，笑著點了點頭：「行，那就這麼定。」
康元定把稿子收好，又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，遞給姜哲：
「這是節目組的一些基本要求和時間安排，你先看看，有什麼需要你可以提。錄製時間定在下周，具體哪一天，我讓人跟你對接。」
姜哲接過文件，點頭應下。
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，走廊里的陽光比剛才更亮了一些。
季鴻章走在前面，步子不緊不慢，背影看著格外精神。
姜哲跟在後面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，忽然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。
他加快兩步，走到季鴻章身邊：「師父，您剛才在車上說的那句話，還真說准了。」
季鴻章偏頭看了他一眼：「哪句？」
「只要康老爺子看過這個稿，一切備選都不再有了。」
季鴻章哼了一聲，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：「那是，也不看看是誰弟子，這點自信還是有的。」
姜哲笑了笑，沒再說話。
三人走出央視大樓的時候，日頭有點偏西。
下班的行人匆匆來去，似是要趕回家。
季鴻章站在台階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轉頭對姜哲說：「走吧，找個地方吃飯。今天高興，我請客。」
......
師父，我沒記錯的話，好像您現在身上沒錢吧？
您酒癮犯了就直說。
當然，姜哲也不會傻得戳穿他。
其實，他師父愛喝酒，但也絕不貪杯。
師母錢棠會對他這麼嚴厲，也是因為上次季鴻章去醫院體檢的時候，被告知能不喝酒就不喝酒。
事關老伴身體健康，錢棠自然會很嚴厲。
雖然醫生是說儘量不要喝酒，並沒有說不能喝酒。
但是錢棠為保絕對安全，索性就一刀切，讓季鴻章直接戒酒。
用他的話來講，就是酒又不是好東西，戒了也好。
你看，科學家就是這麼嚴謹。
可這就有點要了季鴻章的老命了。
他可就好這一口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