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上陳三刀,小巴車重新出發,沿著高速一路向北。
車廂里熱鬧了不少。
幾人隨意閒談,發動機低低的嗡鳴伴著窗外掠過的成片綠樹,氣氛鬆弛。
沈聿對著手機地圖研究許久。
終於是定好了。
他從前排取來一張白紙和一支簽字筆,轉身回到後排,將紙張平鋪在膝蓋上,低頭開始勾勒路線草圖。
「大家聽我說。」
他的聲音不算洪亮,卻自帶一種沉靜的力量,車廂里的交談聲自然而然慢慢安靜下來。
「我們最終目的地,是廣西大山裡的那所鄉村希望小學。
澳門到廣西,直線距離並不算遠,但我們這趟行程的核心任務是沿途賣唱籌款,不能直奔終點,必須規劃好站點,挑人流量合適的地方落腳。」
筆尖在白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,沈聿順著弧線,在紙上逐一標註點位。
「第一站,珠海橫琴。
這個地方屬於葡式復古街區,遊客密集,氛圍寬鬆。
我們是第一次街頭賣唱,大家難免生疏,正好在那裡試水,積累經驗。」
筆尖微微一頓,他點向第二個標記。
「第二站,廣州永慶坊。
嶺南騎樓、西關大屋連片,街區設有官方街頭音樂演出點位,人流量充足,粵語氛圍濃厚。
林予歌的粵語歌在這邊會很占優勢。」
說到這裡,姜哲、林予歌還有一旁的陳三刀同時輕輕點頭。
幾人心裡都清楚,沈聿選定永慶坊,還有一層考量。
《金歌》的錄製場地就在廣州,正好順路,方便他們三人完成江湖主題的舞台創作與節目錄製。
沈聿繼續落筆,標註下一站。
「第三站,江門啟明里。
百年僑鄉老巷,青磚老宅錯落,文藝氛圍感很強。
從繁華大城轉入安靜老城,我們可以調整歌單,換成民謠、國風類曲目。
我提前查過資料,這裡常有返鄉的老華僑,熱心慈善,願意為公益出力。」
「第四站,廣西梧州騎樓城。
我們正式踏入廣西地界,梧州地處兩廣交界,粵語與桂柳方言在此交融。
這裡曾是百年西江水運碼頭,古時商旅、船幫、鏢客往來雲集。
可以做最後一站。
從梧州再往西,便是我們此行的終點,那所希望小學。」
沈聿放下筆,抬眼掃過車廂里所有人。
「整體路線就是這樣。
核心目標只有一件:籌夠資金,給山裡的孩子們準備禮物。
路上所有開銷,油費、路費、三餐伙食,全部都要從賣唱的收入裡面扣除。
所以每一站唱什麼曲目、演唱多久、怎麼吸引路人駐足,我們都要仔細商量。」
陸嘉衍探頭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線條與標註,忍不住驚嘆一聲:
「沈聿,你以前是不是幹過導遊?這也太專業了。」
沈聿面無表情,把紙張小心對摺,收進外套口袋。
「只是習慣提前規劃罷了。」
這條路線安排兼顧了採風、籌款、跨綜藝聯動,周全穩妥,沒有人提出異議。
眾人一拍即合,決定嚴格按照這份路線執行。
小巴繼續向著珠海橫琴方向行駛。
車廂里,姜哲、林予歌、陳三刀三個人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起,商量著創作的事。
陸嘉衍閒著無事,也湊了過去,一臉好奇地聽著。
江湖。
可以是刀光劍影,可以是快意恩仇,也可以是市井煙火。
陳三刀理解的江湖是衝突、情義與兄弟羈絆,這跟他的親身經歷有關。
但凡了解一些香江的過往,就知道「江湖」這個詞,從來沒有離開過那片土地。
特殊的地理環境與歷史變遷,造就了早年香江複雜的社會環境,江湖人換了一身皮,混在了現代社會裡。
陳三刀的經歷,本身就是一段傳奇。
他早年也是混社團的人。
所以他既是那些江湖歲月的親身經歷者,也是見證者。
陳三刀從來不覺得這段經歷有什麼丟人的地方——相反,那些年快意恩仇,是他記憶里最鮮活、最快樂的日子。
他也不避諱,乾脆講起了自己的故事,講起了香江很多江湖人的故事。
講實在的,香江的老一輩人故事都是挺吸引人的。
漸漸的車上的人都被他的故事吸引。
1983年,陳三刀跟著父母來到香江。
上過幾年學,因為家裡窮,早早就輟學出來打工。
十四歲那年,他跟著一個大哥混了社團。
那時的陳三刀夠狠,也夠能打。
曾經手持一把西瓜刀,從街頭砍到街尾,連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身中十幾刀依舊硬撐著沒有倒下,直接把對面一眾混混震懾住。
因為動手從不出三刀便分出勝負,江湖人送外號「三刀虎」
他本人也很滿意這名號,到後來,連本名都不用了,一直就這麼叫了下來。
就這樣混了十多年。
如今想來,他也是命好。
刀光劍影里走過來的,竟然保全了性命,也沒缺手斷腳。
要知道,很多跟他同期混的人,如今下場都挺慘的。
走這條道的人,最終能上岸得善終的,終究是少數。
後來香江回歸,他們這些社團也到了末路,紛紛轉型。
因為社團早年有做電影的背景,於是乾脆轉投了電影行業。
陳三刀早年上過學,在混混當中也算是有學識的,便也在社團開的電影公司混到了管理層的位置。
放下了刀,拿起了筆。
人生就是這麼有趣,他陳三刀都多久沒拿過筆了?
幹過一段時間管理層後,陳三刀覺得很沒意思。
便將注意力轉向了另一個方向。
那就是音樂。
他本來就對這方面很感興趣。
於是乾脆自學了音樂創作,他也確實很有天賦。
很快便學有所成,開始為自家公司的電影做配樂、做插曲,甚至做主題曲,一直做到了現在這個地位。
別看如今的陳三刀樂呵呵的,像個老好人,當年也是讓人聞風喪膽的「三刀虎」。
他親眼見證了香江最輝煌跌宕的三十年江湖歲月。
他講的不只是自己,還有那些江湖大佬的人生。
有人洗盡鉛華,成為如今商界赫赫有名的企業家;
也有人被時代洪流吞沒,悄然湮沒在歲月之中,無人知曉。
因為全都是親眼所見,陳三刀講得非常生動。
在陳三刀眼中,這就是江湖。
有善有惡,有聚有散,恩怨交織。
講到最後,他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「這麼多年過來,我最深的感悟,沒有人可以永勝常在,也沒有人會一直落敗。
如同你們內地網絡小說里寫的,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,世事無常。
就像香江外面那片海,大浪淘沙,喧囂過後,一切終歸於平靜。
執著於輸贏沒有意義。
於我而言,江湖,最重要的就是快意恩仇,問心無愧。」
姜哲靜靜聽著陳三刀的講述,感受著他話語裡藏著的豪邁與歷經風雨後的豁達。
恍惚之間,一段塵封的記憶在腦海里浮現。
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老電影,裡面有一首配樂,氣勢磅礴,蒼涼厚重,又帶著一股歷盡千帆的豪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