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健的手停在門把手上。
周桂興還靠在椅背上,嘴裡叼著雪茄,沒反應過來:「什麼問詢函?」
秘書把文件夾放在桌上,翻開。
「港所證監會發行監管部發來的,關於恆譽汽車飾件有限公司發行股票並上市申請文件的正式問詢函。
要求公司及保薦機構在三十日內就相關事項做出書面回復。」
周桂興坐直了身體,雪茄從嘴裡拿下來。
「問詢什麼?」
秘書看了王健一眼,又看了看周桂興,聲音低了幾分。
「問詢函里列了三個事項。
第一,關於公司報告期內是否存在系統性違法解除勞動合同的情形,要求披露涉及人數、金額及整改措施。
第二,關於公司人力資源管理制度是否合規,要求保薦機構和發行人律師發表明確意見。
第三,關於公司供應商社會責任合規風險,提到了近期網絡輿情及主要客戶關注情況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了。
雪茄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散開,像一條凝固的白線。
周桂興慢慢轉過頭,看向王健。
王健還站在門口,手僵在門把手上。
「誰……誰舉報的?」
秘書翻到問詢函最後一頁的附件說明。
「舉報人信息未公開披露,但問詢函所附材料清單里,列了……銀河市平安區勞動仲裁裁決書、八十三人勞動合同解除名單、恆譽公司內部HR溝通記錄截圖,以及犇馳公司、大鐘集團關於供應商社會責任合規的公開聲明。」
王健的膝蓋軟了一下。
他扶住門框,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宋貴。
全都是宋貴在法庭上出示過的那套東西。
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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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什麼時候發的?
開庭前?開庭中?
還是……
「王總監。」
周桂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「你不是說他輸了嗎?」
王健慢慢轉過身。
周桂興坐在椅子裡,手裡那根雪茄已經被捏斷了,菸絲從指縫間簌簌往下掉。
「你不是說,他就是嘴硬嗎?」
「周總,我……」
「你不是說,匿名舉報不影響嗎?!」
周桂興突然站起來,雙手撐著桌面,整個人往前傾,眼睛死死盯著王健。
「他媽的這是正式問詢函!IPO問詢函!
保薦機構要在三十天內回復!
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上市進程要暫停!
所有中介機構都要進場核查!
犇馳和大鐘那邊收到消息會怎麼想?!
公司的股價怎麼辦?」
王健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周桂興猛地揮手,把桌上所有東西全掃到地上。
判決書、文件夾、菸灰缸、雪茄盒、茶杯,噼里啪啦砸了一地。
「現在就只能等著,一點辦法都沒有!」
「希望能夠沒事吧。」
……
接下來的幾天,恆譽公司的股價像被人抽了脊梁骨。
開盤即跌停。繼續跌停。還是跌停。
恆譽汽車飾件的股價直接腰斬,市值蒸發超過百億。
股吧里哀鴻遍野,論壇上段子橫飛。
「恆譽這波啊,這波叫自爆式上市。」
「感謝宋律師,讓我在股市里體驗了一把跳樓機。」
「一塊錢我都不敢抄底,這公司心太黑了,怕被埋。」
「建議恆譽改名叫恆綠,比較符合當前股價氣質。」
周桂興已經三天沒回家了。
他把自己關在董事長辦公室里,茶几上堆滿了外賣盒子、菸灰缸和揉成團的A4紙。
窗簾拉著,燈也不開,只有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。
三天時間,他看上去老了十歲。
下巴上一層青黑的胡茬,眼窩深陷,頭髮像被雞抓過。
手機每隔幾分鐘就響一次,全是壞消息。
保薦機構打來電話:
「恆譽的IPO審核狀態已變更為中止審查,需待問詢函回復及核查完成後方可恢復。具體恢復時間,無法預估。」
犇馳那邊,採購總監發了封郵件:
「鑑於貴司近期情況,我司決定暫緩原定於下季度的新項目發包,待貴司合規審查通過後再行評估。」
大鐘更乾脆,直接把恆譽從優先供應商名單里挪到了觀察供應商名單。
雖然還沒砍訂單,但這信號比砍訂單更嚇人。
觀察期一旦出問題,就是永久剔除。
獵頭也打電話來了。
說是有個同行公司想了解一下您的職業規劃,其實就是看他這艘船快沉了,提前來挖人的。
周桂興把手機摔了。
摔完又撿起來,因為還得打電話。
王健緩緩推門進來。
周桂興正坐在辦公桌後面,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股價走勢發呆。
茶几上多了一瓶打開的白酒,喝了一半,酒瓶旁邊是個空杯子。
菸灰缸里的菸蒂已經堆成了小山。
「周總。」王健喊了一聲。
周桂興沒反應。
「周總。」
周桂興慢慢轉過頭,眼睛裡全是血絲。
「王健。」
「你說,當初那個一千萬。」
王健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當初那個一千萬,為什麼不給?」
王健張了張嘴,想說周總,是您說一人十萬太荒唐的,但沒說出口。
周桂興站起來,雙手撐著桌面,身子往前傾,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困獸。
「一千萬!他只要一千萬!給他一千萬能怎麼樣?!」
他抓起那瓶白酒,往嘴裡灌了一大口,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,打濕了襯衫領子。
「現在呢?股價跌沒了,上市停了,客戶要跑,百億市值蒸發!百億!」
「一千萬不要,現在賠了百億!一百倍!一千倍!」
「那個律師!那個宋貴!他就是個瘋子!從第一天開始他就是個瘋子!」
「我早該看出來的!直播寫舉報信?給犇馳寫?給大鐘寫?正常人會這麼幹嗎?!」
「他不是來打官司的!他就是來搞死我們的!」
周桂興猛地抓起桌上的鍵盤,狠狠砸向牆壁。
「還有那個劉文博!」
「他找的什麼律師!一個神經病!一個徹頭徹尾的神經病!」
他喘著粗氣,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對了,你來幹什麼?」
王健輕咳一聲:「剩下那八十二名勞動者也向咱們提起了勞動仲裁。」
「老闆,您看這錢給嗎?」
周桂興:「給!都給他們!」
「現在立刻馬上給!」
……
趙大爺看著網上的消息。
身為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年人,他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。
但數字他還是分得清的。
宋貴那孩子要一千萬賠償,對方沒給。
反手讓一家公司蒸發百億。
行!太行了!
要是他來代理自己兒子的官司,肯定比其他那些律師更好。
他顫顫巍巍給宋貴發消息。
「宋律師,我兒子的案子就交給你了。」
宋貴:「放心。」
「但趙大爺,我醜話說在前頭。」
「我的收費可不低。」
趙大爺:「無所謂,我就要我兒子全須全尾出來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