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判長翻了兩頁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旁邊的審判員湊過來看了一眼，表情也變了。
人民陪審員手裡的筆停在半空，不知道該不該記。
「原告方，」審判長抬起頭，「你方提交的這份材料，是刑事自訴狀？」
「是。」宋貴點頭，「原告方決定，就本案所涉刑事部分，另行向法院提起刑事自訴。
民事訴訟部分，原告方申請撤回起訴。」
審判庭里安靜了一瞬。
李彥推了推眼鏡。
宋貴這人太老辣了。
他來之前都準備好就第一次庭審的問題進行回答。
但對方突然轉變，猝不及防。
一直被他牽著鼻子走可不行。
想到這裡，他站起來：
「審判長，原告方在開庭當日臨時變更程序，我方需要時間核實，」
「李律師，」宋貴打斷他，「我還沒說完。」
他轉向審判長：「原告方提起刑事自訴的罪名是，誹謗罪。」
陳婷在被告席上愣了一下，轉頭看李彥。
李彥眉頭緊鎖，低聲說了句別急，然後抬頭看向審判長：
「審判長，誹謗罪屬於自訴案件，原告方有權提起。
但我方認為，本案不符合誹謗罪的構成要件，」
「李律師，」宋貴笑了笑，「你看你又打斷我？」
李彥嘴唇抿了抿。
宋貴拿起桌上那份刑事自訴狀，翻開第一頁，對著審判長念道：
「自訴人系本案被害人王浩宇之父母。
被告人陳婷，於案發當日，在無任何事實依據的情況下，捏造五歲男童王浩宇對其實施性騷擾的虛假事實，製作視頻並在網絡平台公開發布，播放量達三百二十七萬次。
該行為已構成誹謗罪，且情節嚴重。」
「更為關鍵的是，案發後，被告人陳婷在恆宇市寧靜茶樓當眾承認，五歲小孩嘛，能有什麼故意。
但我看見了機會。」
審判庭里安靜得能聽見書記員敲鍵盤的聲音。
陳婷的手指攥緊了桌沿。
「上述行為，」宋貴繼續念，「已嚴重危害社會秩序。
被告人陳婷利用未成年人製造網絡輿情，煽動網絡暴力，導致自訴人家庭遭受大規模網暴，五歲幼童王浩宇身心受到嚴重傷害。」
陳婷的臉刷地白了。
李彥的筆在筆記本上戳出一個洞。
「審判長，」宋貴放下材料，「根據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，誹謗罪告訴的才處理，但嚴重危害社會秩序的除外。
根據兩高一部《關於依法懲治網絡暴力違法犯罪的指導意見》，網絡誹謗行為嚴重擾亂網絡社會公共秩序的，應當認定為其他嚴重危害社會秩序的情形，適用公訴程序。」
他抬頭看向審判長，語氣平靜。
「原告方請求法庭：
一，准許民事訴訟撤訴。
二，對刑事自訴部分依法立案。
三，鑑於被告人陳婷的行為已涉嫌嚴重危害社會秩序，將本案犯罪線索移送公安機關，建議轉為公訴程序。」
審判長翻完那份刑事自訴狀，又看了看附在後面的證據材料，茶樓直播完整視頻截圖、五歲男童父母的報警回執、孩子心理評估報告及傷情報告。
他抬起頭，目光從材料移到宋貴臉上，又從宋貴臉上移到被告席。
「被告方，」審判長開口，「對原告方提交的刑事自訴狀，有無意見？」
李彥站起來：
「審判長，被告方認為，誹謗罪要求捏造事實。
被告人陳婷在案發時的主觀感受。」
「李律師。」宋貴側過頭看他，「你的當事人，在茶樓親口承認看見了機會。直播視頻全網播放量過千萬。你要不要先讓她把這個解釋了？」
李彥回頭看了陳婷一眼。
陳婷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又想起李彥少說話的叮囑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李彥深吸一口氣：「審判長，我方請求休庭，需要時間準備，」
「李律師，」宋貴又開口了，「你前任張律師當場暈過去了，你沒暈，挺好。」
李彥臉色一黑。
審判長敲了敲法槌：「雙方肅靜。」
他低頭又看了一遍刑事自訴狀，和旁邊的審判員低聲交流了幾句，然後抬起頭。
「本庭經審查認為，原告方提交的刑事自訴狀及證據材料，符合立案條件。
自訴人指控被告人陳婷涉嫌誹謗罪，相關證據初步顯示被告人行為可能嚴重危害社會秩序，符合《刑法》第二百四十六條第二款及兩高一部指導意見規定的情形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看向陳婷。
「本庭決定：一，准許原告方民事訴訟撤訴。
二，對刑事自訴部分依法立案。
三，根據《刑事訴訟法》第二百一十條及相關規定，將本案犯罪線索移送恆宇市公安局立案偵查。」
法槌落下。
「咚。」
陳婷猛地站起來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審判長沒有看她，開始整理卷宗。
李彥站在原地，眼鏡後面的眼睛閉了一下，然後睜開，合上筆記本：
「陳女士，走吧。」
「走？去哪兒？」陳婷的聲音在抖，「他告我誹謗？我誹謗誰了？那個五歲小孩，」
「陳女士。」李彥打斷她，「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，都可能成為刑事案件的證據。我建議你，從現在開始，不要再說話了。」
陳婷張了張嘴，又閉上。
法警從側門走進來，兩名，一左一右。
他們沒有碰陳婷，只是站在被告席後面。
「陳婷女士，」其中一名法警開口，「請您配合，跟我們走一趟。」
「去哪兒？」陳婷的聲音尖了，「我又沒犯罪！我，」
李彥伸手按住她的胳膊，低聲說：「公安局。傳喚。配合調查。」
陳婷的腿軟了一下。
李彥扶住她，轉頭對法警說：
「我是她的代理律師，我陪同。」
法警點頭：「可以。」
陳婷被李彥半攙半架著往側門走。
經過原告席時，她忽然轉過頭，死死盯著宋貴。
宋貴正在把材料收回帆布包，察覺到目光，抬起頭來。
四目相對。
宋貴一臉憨厚，然後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，站起身，對那對年輕父母說：
「走吧。」
陳婷被法警帶出了側門。
審判庭的門開了。
走廊里的記者們呼啦一下全站起來，但出來的不是宋貴，是兩名法警，中間夾著一個女人。
陳婷低著頭，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，李彥走在旁邊，臉色鐵青。
「兩分半！宋律師更快了！」
「律師界最快的男人！」
「陳婷！陳婷出來了！」
「怎麼是法警帶出來的？」
「等等，那是去公安局的方向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