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里一下子靜了。
老爺子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。
老太太手裡的塑膠袋差點滑到地上,被旁邊的張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。
「拐......拐賣?」老太太聲音都變了,「宋律師,這、這從哪說起啊?
孩子是李芳生的啊,至少她說是她生的,」
老爺子在一旁道:
「我們都打過二審了,整個南龍市,不、整個龍國都出名了,報警的話,會不會不收啊?」
張偉先反應過來,嘴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最後憋出一句:
「宋律......這、這、這好像真行!」
宋貴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,手肘擱在桌上,十指交叉。
「你們現在卡在什麼地方,我剛才說了,主體資格。
繼承糾紛里,你們能繼承周建軍的遺產,但你們沒資格去否定那三個孩子的繼承權。
親子鑑定你們拿不到合法的,程序不合法,法院不認。
李芳不開口,周建軍人沒了,法條擺在那,一審二審沒判錯。」
老太太點頭:「那......那報警怎麼就能行呢?」
「因為報案不需要你們有主體資格。」
宋貴露出憨厚的笑容。
「任何人,發現可能有犯罪事實發生,都可以報案。
這是《刑事訴訟法》第一百一十條給每個公民的權利。
你們不是繼承糾紛的原告,但你們可以是報案人。」
張偉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:
「而且報案不需要證據,只需要合理懷疑......」
「對。」宋貴看了張偉一眼,心想這人基礎還挺牢的,繼續道,「《關於依法懲治拐賣婦女兒童犯罪的意見》里寫得清清楚楚。
只要接到拐賣婦女、兒童的報案、控告、舉報,經審查符合管轄規定的,公安機關應當立即以刑事案件立案。」
「你們手裡那份鑑定報告,雖然法院不認,但它是你們產生懷疑的依據。
三個孩子,養了十二年,跟周建軍沒有血緣關係。
那麼問題來了,孩子是從哪來的?」
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一下:
「孩子......孩子是李芳生的啊,她說是她生的,我們也看到過她大著肚子。」
宋貴看著老太太的眼睛。
「她說她生的,但DNA和周建軍對不上。
有沒有一種可能,孩子不是她生的?
有沒有一種可能,孩子是從別人那裡來的?
有沒有一種可能,這裡面涉及拐賣?
而且還是連續三個孩子,橫跨了六七年的特大人販子團伙。」
「你們不需要證明是拐賣。
你們只需要提出合理懷疑。
警方接到報案,有法定立案審查義務。
他們不能跟你們說這事我們不管,那不合法。」
老爺子一直沒說話,這時候突然抬起頭:
「那......那警察要是查了,查出來不是拐賣呢?」
宋貴:「要的就是不是!
這幾乎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,但警察辦案的程序上必須得查。
接下來的劇情是什麼?
孩子就是李芳的,只是跟周建軍沒血緣關係,那你們至少拿到了公安機關的結論。
然後拿著這個結論再去打繼承官司,主體資格、證據瑕疵的問題就繞過去了。
法院總不會不認公安局出具的證據吧。」
辦公室里又是一陣安靜。
張偉在旁邊小聲補充:
「拐賣婦女兒童是公訴案件,一旦立案,就不是李芳能控制的了。
警方會做DNA,會查孩子的來源。
會通過孩子的Y染色體查孩子的生父是誰。
會查李芳的生產記錄、醫院檔案。
甚至她這些年去過哪些地方,跟哪些人接觸過......」
老太太終於聽明白了。
她慢慢站起來,眼睛裡的光,亮得有點嚇人。
「宋律師,您的意思是......我們不用自己去打官司了。
讓警察去查。我們也能拿到官方的說法,再去法院......」
「對。」宋貴就回了一個字,「你們先在洪市休息一天,明早咱們出發去南龍市平安縣。」
二老重重點頭,互相攙扶著下樓。
第二天一早,宋貴帶著張偉,跟二老在律所樓下碰了頭。
宋貴攔了輛計程車,四個人擠進去。
張偉坐副駕。
宋貴正靠著車窗打哈欠,起得太早,這會兒眼皮子直打架。
「宋律,」張偉壓低聲音,「咱就這麼去?報案材料不用準備一下?」
「準備了。」宋貴拍了拍自己的腦袋,「在這兒。」
平安縣離洪市兩個半小時車程。
計程車停在一棟灰白色的樓前。
平安縣公安局。
院子不大,門口停著幾輛警車,有個穿制服的年輕警察正蹲在台階上抽菸。
宋貴付了車費,四個人下車。
「走。」宋貴沒廢話,第一個進去了。
接待大廳不大,靠牆一排藍色塑料椅,牆上貼著執法為民的標語。
櫃檯後面坐著個女警,二十五六歲,圓臉,正低頭玩手機。
宋貴走到櫃檯前,把身份證擱在檯面上:
「你好,報案。」
女警抬起頭,掃了一眼四個人:
「什麼案子?」
「拐賣婦女兒童。」
女警的手指頓了一下,放下手機,打量了宋貴一眼:
「拐賣?誰被拐了?」
老太太往前邁了一步:
「我三個孫子,我懷疑是被拐來的......」
女警的表情明顯僵了一瞬。
她看了眼老太太,又看了眼站在後面沉默不語的老爺子,最後把目光落在宋貴身上:
「您是?」
「宋貴,律師。這是委託人。」宋貴從兜里掏出委託書,放在櫃檯上,「他們懷疑家裡的三個孩子是被拐賣來的,來報案。」
女警盯著拐賣兩個字看了幾秒,然後拿起座機,撥了個內線:
「王隊,接待大廳有人報案,拐賣兒童。
對,三個。
您下來一趟吧。」
十分鐘後,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從樓上下來。
平頭,方臉,穿件深灰夾克,警號別在胸口。
他掃了一眼四個人,目光最後停在宋貴身上:
「王龍,刑警隊副隊長。誰報的案?」
「他們報的。」宋貴指了指老兩口,「我是他們的律師。」
王龍皺眉。
他辦了十幾年案子,拐賣案見過不少。
但爺爺奶奶來舉報孫子可能是被拐來的。
他平生第一次見。
拉開椅子坐下,拿出筆錄本:
「說吧,怎麼回事。」
老太太把塑膠袋打開。
判決書、DNA鑑定報告、火化證明、照片,攤了一桌子。
她一邊翻一邊講,從兒子出事講到守靈被拒,從偷偷做鑑定講到李芳的反應。
王龍聽著,臉色越來越沉。
他翻了翻那份DNA報告,又翻了一審二審的判決書,最後放下,盯著老太太:
「你們的意思是,三個孩子跟你們兒子沒有血緣關係,你們懷疑孩子是被拐來的?」
「對。」老太太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