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貴從遊戲裡退出來，抬頭掃了一眼。
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扣，站起來：「我就是。坐吧。」
老太太把那個塑膠袋放到桌上，一層一層打開。
裡面是判決書、裁定書、病歷、火化證明，還有幾張照片。
照片上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，笑得憨厚，背景是老家的院子。
「宋律師，我姓周，這是我老伴。」老太太開口，「我兒子叫周建軍，去年沒的。」
老爺子在旁邊坐下，拐杖靠在膝蓋上，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拐杖頭，一直沒說話。
老太太開始講。
兒子周建軍在南龍市下面的平安縣開貨車，跑長途。
去年夏天在高速上追尾，人當場沒了，三十六歲。
留下三個孩子，大的十二，小的六歲，兩兒一女。
兒媳婦叫李芳，在縣城超市當收銀員。
「出事之後，我們老兩口從鄉下趕過來，幫忙辦喪事。」老太太說到這裡，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，「按我們那邊的規矩，守靈要子女守。
三個孩子是建軍的孩子，應該給他們爸守靈。」
「結果李芳不讓。」
「她說孩子小，熬夜傷身體。
我們就說，那讓大孫子守，他都十二了，給他爸守靈天經地義。
她還是不讓。我們以為她是心疼孩子，後來才知道......」
老太太的手在塑膠袋裡翻，翻出一張DNA鑑定報告。
「我們偷偷拿了孩子的牙刷，去省城做的。
三個孩子，都不是建軍的。」
宋貴沒說話，拿起那張報告看了一遍。
張偉在旁邊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老爺子這時候開口了：「我們拿著報告去問李芳，她就說了一句話：你們憑什麼做鑑定？然後就再不跟我們說話。」
「我們去法院起訴。」老太太繼續，「想讓三個孩子跟李芳做親子鑑定，確認到底是不是建軍的。
一審說我們證據不足，駁回。
二審也說我們證據不足，維持原判。」
「法官說，我們取樣程序不合法，不能作為證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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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說我們侵犯了孩子的隱私權。」
「那個鑑定機構也被法院罰了。」老爺子悶聲說，「說他們違規接受個人委託做司法鑑定，罰了五萬。
那個姓陳的主任，人挺好的，幫我們加急做的，結果被罰了。」
宋貴往後靠進椅子裡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他在腦子裡梳理這個案子。
周建軍死了，沒有遺囑。
遺產按法定繼承來。
第一順位繼承人是配偶、子女、父母。
如果三個孩子都不是周建軍親生的，那他們就沒有繼承權。
但問題是，如果周建軍或者李芳不提繼承權異議，這三個孩子名義上確實能繼承。
這點在法律上幾乎無解。
「你們要打的是繼承糾紛？」宋貴問。
老太太點頭：「建軍名下有一套房子，在平安縣城，首付是我們老兩口出的。
還有一輛貨車，賣了八萬塊錢，還有周建軍的死亡賠償金七十多萬，都在李芳手裡。」
宋貴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這個案件的關鍵就是老兩口沒有訴訟主體資格。
就算李芳親口承認不是周建軍的，目前情況唯一的訴訟主體也只能是李芳。
老太太抹了把臉繼續道：
「一審律師說這個案子不好打，二審律師說上訴也是走個過場。
後來我們在網上看到您的官司，確實很厲害，所以我們就來找您了。」
老爺子突然開口：「我們跑了一年多了。
縣裡、市里、省里都去過。信訪也去了。
人家都說，法條擺在那，我們沒資格告。
我就想問一句：我兒子養了十二年的孩子，不是他的。
他死了，我替他討個說法，都不行？還有沒有道理了？」
宋貴坐回椅子上。
「周叔，老太太。」
「我先跟你們說句實話。」
老太太攥緊袋子：「您說。」
「正常打，無解。誰來都一樣。」
老兩口同時愣住。
宋貴往後靠了靠：「你們現在的問題，不是證據，是資格。
繼承糾紛里，第一順位繼承人是配偶、子女、父母。
你們是父母，有資格繼承你們兒子的遺產。
但你們要否定的，是那三個孩子的繼承權。
可孩子是不是周建軍親生的，只有李芳能提異議，或者周建軍本人活著的時候提。
你們作為爺爺奶奶，法律上沒有權利要求孫輩跟李芳做親子鑑定。」
「一審、二審駁回，不是法官糊塗，是法條擺在那兒。
換任何一個律師，換任何一個法院，正常程序都走不通。」
老太太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。
她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，只是慢慢坐到椅子上，塑膠袋抱在懷裡。
老爺子握著拐杖的手鬆了，肩膀塌下來。
他沒看宋貴，只看著地面，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、像漏氣一樣的聲音。
「那......那我們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？」老太太聲音發顫。
老爺子沒說話，把頭偏過去，看著窗外。
宋貴等了幾秒。
「正常打，無解。」
「但我有一招。您要是同意，咱們簽合同，風險代理，要回來錢，我拿百分之十五，失敗一分錢不要。」
老兩口同時抬起頭。
老太太的眼淚還掛在臉上，但眼睛亮了。
老爺子慢慢轉回頭，渾濁的眼珠重新盯住宋貴。
老太太先開的口：
「宋律師，您說怎麼簽，我們就怎麼簽。」
宋貴從抽屜里抽出一份合同模板，又拿過一支筆，刷刷改了幾處，遞給二老。
「您先看合同。看完再簽。」
老太太擺擺手：「不用看，我們信您。」
宋貴把筆往她面前一擱：
「看。這是規矩。
我這邊規矩，您那邊也規矩。
看完簽字，按手印。
親兄弟還明算帳，何況咱們是打官司。」
老太太這才戴上老花鏡，一行一行看。
老爺子湊過去，兩個人看得慢，宋貴在一旁講解合同條款。
看完，宋貴把合同攤開，指著甲方位置：
「二位，簽這兒。」
兩位簽上自己的名字。
「什麼招？」老爺子迫不及待問道。
宋貴身體前傾，手肘撐在桌上：
「報警。」
老太太一怔：「報警？」
「對。去平安縣公安局報案，就說你們懷疑家裡的三個孩子，是被拐孩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