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副局長的腮幫子繃了一下。
「宋律師,我不是不認帳。」
「判決我認。檢疫報告的事,我已經向縣裡和市局匯報了。
承辦人調走了,但責任我擔。
可錢的事,真不是我說給就能給的。
你逼我,我也變不出七百九十萬。」
宋貴看著他,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。
「王局,我今天來,不是逼您。我是來跟您談方案的。」
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。
「我做了個分期方案。您看看。」
王副局長接過去。
分期付款。
首期三百萬,判決生效後三十日內支付。
第二期兩百萬,三個月內支付。
第三期一百九十萬,六個月內支付。
尾款一百萬,一年內支付。
宋貴說:「七百九十萬,分四期,一年內付清。」
「首期三百萬,你們報縣財政,走緊急程序,一個月應該能出來。
後面的三期,按季度走預算,壓力分攤到四個季度,你們也能喘口氣,我貼心吧。」
王副局長盯著那張紙。
「首期三百萬......縣財政也未必一個月能批。」
「那是您的事。」宋貴語氣不變,「王局,我給您算筆帳。
判決書里寫的是被告提交的檢疫報告系偽造。
這個認定,比七百九十萬嚴重得多。
偽造證據是刑事犯罪,您比我清楚。
如果趙錦年夫婦拿著判決書去市檢察院申訴,要求追究偽證責任,您覺得市檢察院會不會立案?」
王副局長的臉色白了一瞬。
「宋律師,你這是在威脅我。」
「不是威脅。」宋貴搖頭,「是提醒。
七百九十萬,分期付,這事到此為止。
趙錦年夫婦拿到錢,不會再追究。
但如果您這邊拖,他們等不起,就只能走別的路。
到時候,錢還是得給,但有些人可能就保不住了。」
辦公室里又安靜了幾秒。窗外的麻雀飛走了。
王副局長緩緩吐出一口氣,坐進椅子裡,兩隻手擱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。
「首期三百萬,我給你爭取。」
「但你要給我時間。一個月太緊,四十天。」
「三十五天。」宋貴說。
王副局長盯著他看了兩秒,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你這個人......」
「王局,我幫您把方案都想好了。」宋貴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,「首期三百萬,你們可以分兩筆走。
第一筆一百五十萬,二十天內到。
第二筆一百五十萬,三十五天到。
這樣你們財務壓力小一點,我這邊也能給當事人交代。」
王副局長沉默了一會兒,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了個內線。
「讓財務老趙上來一趟。」
掛了電話,他看著宋貴:「方案我認。但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判決書里關於檢疫報告偽造的認定,趙錦年夫婦不得再以此為由,向任何機關提出申訴或控告。」王副局長壓低聲音,「這是底線。」
宋貴轉頭看了趙錦年一眼。
轉回來,看著王副局長:
「王局,這個條件,我可以替當事人答應。但我要加一條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如果你們任何一期逾期超過十天,當事人保留追究偽證責任的權利。這條寫進和解協議。」
王副局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,最終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」
「要是有人上門調查,我們會如實說。」
「行!」
財務老趙上來後,王副局長把方案跟他說了。
老趙拿著計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,抬頭說:
「王局,首期三百萬,得分兩筆走。
第一筆一百五十萬,我這邊擠一擠,二十天能出來。
第二筆,得報縣財政,走追加預算,三十五天可能有點緊,我儘量。」
「不是儘量。」宋貴接過話,「是必須。和解協議里寫的是三十五天,超過一天,就算逾期。」
老趙看了王副局長一眼,王副局長點了點頭。
「行,我盡力。」老趙說。
從公安局出來。
三人剛剛來到門口,就看到兩輛黑車剛好駛入。
四位穿著正裝的男人邁步走進公安局。
宋貴笑了笑。
「紀委的人來了啊。」
趙錦年完全沒看其他,只是站在台階上,看著手裡的和解協議草案,半天沒說話。
劉敏攥著他的胳膊,聲音發顫:「老趙,三百萬......首期三百萬......」
一個月後,首期三百萬到帳。
趙錦年夫婦請宋貴在洪市一家小飯館吃了頓飯。
三個人,四個菜,一瓶啤酒。
趙錦年喝了兩杯,話多了起來,翻來覆去就是謝謝兩個字。
劉敏在旁邊笑,笑著笑著又抹眼淚。
宋貴看著他們:「以後有什麼事,實在不行,來找我,老客戶可以給你打個折!」
趙錦年重重地點頭。
宋貴把肉吃了,擦了擦嘴,站起來:「行了,我走了。麵館還等著我回去端盤子呢。」
趙錦年:「宋律師,你還兼職服務員啊?」
宋貴:「沒辦法啊,生意越來越好了。」
......
宋貴在藍星過完了第一個春節。
和前世區別太大了。
以前他只在網上看過七大姑八大姨催婚的段子。
當時還覺得,這有什麼難的,純粹矯情。
直到他自己親身感受了一回。
他第一次懷念起當孤兒的自己。
身為律師,他居然全方位說不過家裡那幫親戚。
每當他快要占上風,父母就出來幫腔。
弱小,無助,胖十斤。
年後,宋貴的律所也成立了。
名字就叫宋貴律師事務所。
招牌掛在麵館招牌下面,小得幾乎看不見。
沒搞開業儀式,連花籃都沒擺一個。
只在二樓門上貼了張A4紙,列印著:法律諮詢,婚姻、繼承、合同糾紛。
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小字:不賺錢的不接。
宋貴添了張桌子,打算再招一個人。
他一個人有點忙不過來。
招聘信息發到網上,當天就有人加微信。
宋貴通過好友申請,對面發來一句:
「宋律,是我,張偉。」
宋貴盯著屏幕看了五秒。
他現在已經不是剛穿越過來那會兒了,早聽過張偉的大名。
洪市的傳奇、不勝律師、當事人仇殺者......
但宋貴還是回他:
「明天來面試。」
不要小看張偉。
一張卷子,認認真真寫完,考一百分和考零分,難度其實一樣。
某種情況下,他確實是個傳奇。
第二天,張偉來了,穿件灰夾克,背個帆布包,站在門口沒心沒肺地笑。
宋貴問:「你把當事人送進去過?」
張偉沉默片刻:「緩刑。」
宋貴無語,但還是指了指角落那張新桌子:
「明天上班,給我打下手。底薪五千,五險一金。」
張偉聽完,滿臉錯愕,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「宋律師,您是不是說錯了?」
律師這行哪有什麼底薪?
從新人階段就是分成,說得好聽叫多勞多得。
至於有意見,大家都是律師,律師有的是手段。
宋貴瞥了他一眼,繼續低頭打遊戲。
下午,律所來了個不速之客。
來人穿一身深色西裝,夾著公文包,進門先環視一圈,目光在那張A4紙招牌上停了兩秒,嘴角抽了抽。
「宋貴律師?」
宋貴正窩在椅子裡打遊戲,頭也沒抬:「嗯。」
「我是洪市律協的,姓趙。」來人拉開椅子坐下,公文包往桌上一擱,「貴所剛成立,有些行業規費需要繳納。」
宋貴放下手機,接過對方遞來的單子,目光一掃:
會員年費:2000。
執業保證金:5000。
行業互助金:1500。
新春團拜費:800。
宋貴盯著最後一項看了三秒。
「新春團拜費?」
「哦,就是律協每年春節前後組織團拜活動,會員單位都要分攤。」趙姓工作人員解釋道,「這是慣例,大家都交。」
宋貴把單子往桌上一拍:「這個不交。還有執業保證金、律所註冊費,這兩也不交!」
對方愣了一下:「宋律師,這是行業規定,」
「哪條規定的?」宋貴從抽屜里摸出本《律師協會章程》,翻到某一頁,「《律師法》第四十三條,律協的職責是保障律師依法執業、維護律師合法權益。
會費收取應當經會員代表大會通過,且需公示收支情況。
你這張單子上,哪一項經過我同意了?」
趙姓工作人員臉色變了變:「宋律師,你剛入行,有些事,」
宋貴打斷他:「那些騙新人的手段,就別用在我身上了。」
張偉從角落的桌子後面探出腦袋。
趙姓工作人員深吸一口氣,把公文包合上:「宋律師,我好心提醒你,律協是行業自律組織。
你不交這個費,以後年檢、轉所、評優........」
「你在威脅我?」
「不是威脅,是流程。」對方站起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「洪市三百多家律所,沒有一家不交。
你一個剛成立的小所,別給自己找麻煩。」
宋貴笑了。
他往後一靠,椅子發出吱呀一聲:
「趙老師,我給您普個法。
您剛才這段話,要是錄了音,構成《反壟斷法》里的行政性壟斷。」
掏出手機掃碼,把會員年費和行業互助金轉了過去。
「記得開票!慢走不送!」
趙姓工作人員臉漲得通紅,拎起包就走,到門口又回頭:
「宋律師,你會後悔的。」
門關上。
張偉小心翼翼地從角落挪過來:
「宋律,那個......他好像是律協的副秘書長。」
「嗯。」
「咱們真不交啊?」
宋貴重新拿起手機,繼續剛才沒打完的遊戲:
「交什麼交。就那幾筆錢,他連發票都開不出來。」
他宋貴又不是新人。
前世這種事見多了。
這些莫須有的費用,說得難聽點,就是斂財。
甚至連稅都不交。
算到他頭上,真當他不懂這裡面的彎彎繞?
張偉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:
「那要是他們真卡咱們怎麼辦?」
宋貴頭也沒抬:「那就起訴。」
「起訴誰?」
「律協。」
「啊?」
律協的人前腳剛走,後腳客人就來了。
一對老夫婦。
老太太頭髮花白,佝僂著背,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,裡面鼓鼓囊囊塞滿了紙。
老爺子跟在後頭,拄著根木頭拐杖。
張偉正在角落那張新桌子上翻一本《民事訴訟實務》,抬頭看見人進來,趕緊站起來:
「您好,請問,」
「宋律師在嗎?」老太太道,「我們是來找宋律師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