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沒事。」宋貴點開紀律審查事項,裡面只有一行模糊的表述,「近期收到關於該律師的投訴舉報,正在核查中。」
沒有具體內容,沒有投訴人,沒有編號,連個正式文書都沒有。
宋貴拿出手機拍下屏幕,直接撥通律協電話。
接電話的是個女聲,公式化地答:
「核查期間考核功能凍結是規定,等核查結束自然恢復。」
「什麼時候結束?」
「看調查進度。」
「調查有沒有期限?」
「這個我這邊不清楚。」
電話掛了。
宋貴盯著屏幕看了半晌。
張偉問:「宋律,要不咱打電話問問趙副秘書長?」
宋貴想了想:「不。問了他,咱們就被動了。咱們先自己想辦法。」
當天下午,宋貴帶著張偉跑了一趟市司法局。
窗口工作人員翻著材料說,律協年檢是行業自律行為,司法局管不了具體流程。
又跑了一趟省律協,答覆是市律協的考核事項由市律協自行負責,省律協不便干預。
張偉急了:「這不是死循環嗎?
問律協,律協說要等。
問司法局,司法局說管不了。
問省律協,省律協說不管。」
宋貴蹲在省律協門口忽然笑了:
「張偉,你說對了。
這就是個死循環。他們設計好的。」
「那咋辦?」
「回去。繼續當咱的服務員。」
三天後,市律協最新通知,年度考核新增要求,律師需提交近三年所有風險代理案件台帳,並由律所所在區縣司法局出具無違規收費證明。
張偉急得在辦公室里轉圈:
「這就是明擺著卡咱們。
台帳好說,可那個證明開不出來,材料就交不上。
材料交不上,年檢就過不了。
年檢過不了.......」
「律所就不能營業。」宋貴替他說完。
張偉撓頭:「我真的不理解,咱們幹得也不錯啊,為什麼就要針對咱們?」
「正常,咱們連宗門天驕都算不上,你看看那個桌球,不聽話就得換人。」宋貴說著,拿出手機。
張偉好奇看過來。
「宋律,你在幹什麼?」
宋貴:「我看看德語好不好學。」
張偉想了想也拿出手機:「......我也看看。」
「宋律,不考慮本子嗎?」
宋貴歪頭一想。
小宋貴子?
艹,這名字太噁心了。
「滾滾滾!你沒事了是吧。」
「讓你詢問的事問到了嗎?」
......
三天後,洪市律協的正式調查函到了。
這次不是Excel表格了,正兒八經的立案文件,紅頭文件,蓋著律協的大章。
調查事由寫的是:涉嫌違規收取風險代理費,違反《律師服務收費管理辦法》相關規定。要求宋貴在五個工作日內提交書面答辯意見及全部案件收費憑證。
宋貴把文件往桌上一拍,轉頭看張偉:
「你看,學聰明了。」
「那咱們怎麼辦?」張偉湊過來,「答不答辯?」
「答,為什麼不答。」宋貴拉開椅子坐下,「但是答之前,先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。」
話音剛落,手機響了。
宋貴一看屏幕,備註名是劉文博,是應屆生被辭退案件的當事人。
「宋律師,出事了。」劉文博聲音壓低,「今天有個什麼律協的,來找我了。」
宋貴眼神一凝:「幾個人?說了什麼?」
劉文博頓了頓。
「兩個。一個男的一個女的。
拿著個筆記本,問了一大堆。」
「問我跟你怎麼簽的合同,收了多少錢,什麼時候收的,還問有沒有什麼違規操作,讓我配合他們作證。」
宋貴:「你怎麼說的?」
劉文博:「我說合同是我自願簽的,錢是我願意給的。
你幫我打贏了官司,拿回了公道,我覺得值。」
「但他們說,就算我自願,規定就是規定,超標部分必須退。
還說如果他們查實了,可以幫我追回多收的錢。」
宋貴笑了:「幫你追回?錢到你手,還是到律協手?」
劉文博一愣:「什麼意思?」
「沒什麼。」宋貴想了想,「下次他們再來,你就說,錢是我自願給的,收多少我不管,我只認宋律師幫我討回了公道。其他的,一概不談。」
「行,我聽你的。」
宋貴把手機放下,張偉從電腦後面探出頭:「律協新花招?」
「律協去找我之前的當事人作證了。」宋貴往椅背上一靠,「動作挺快。」
張偉罵了一句:「夠陰的。」
宋貴手指敲了敲桌面:「一看就沒少這麼幹,要是我的話也這麼操作。」
話音剛落,手機又響了。
陌生號碼。
宋貴看了一眼,接起來。
「宋貴律師嗎?我是洪市律協辦公室的。想請你明天下午到律協來一趟,溝通一下你的事。」
宋貴問:「溝通什麼?」
「有些誤會,當面聊比較好。」
「行。」宋貴答應得乾脆,「我去。」
電話掛斷。
張偉臉都白了:「宋律,不能去啊!這不明擺著鴻門宴嗎?」
宋貴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手腕:
「鴻門宴也得去。不去,明天他們就能寫一份拒不配合調查的材料。」
張偉:「我跟你去。」
「不。你留下看家。」宋貴拿起外套,「把之前他們來要錢的監控再備份一遍。
要是我晚上沒回來,你就報警,說我被律協綁架了。」
張偉:「......宋律,你別嚇我。」
「沒事,一群律師而已,我能打十個!」
......
第二天下午兩點半,洪市律協大樓。
宋貴推開三樓會議室的門。
長條會議桌,黑壓壓坐了一排。
主位上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,頭髮花白,灰色中山裝,瘸著條腿,旁邊立著一根烏木拐杖。
洪市律協會長,徐長庚。
他半靠在椅背上,眼皮耷拉著,像睡著了,又像沒睡。
整個人往那一坐,就是一塊招牌,一尊像,不說話,也不動。
一屋子人,整整齊齊,坐得滿滿當當。
只有宋貴站著。
他掃了一圈,拉了把椅子,坐下。
趙副秘書長先開口,金絲眼鏡推了推:
「宋貴,徐會長親自出面,你態度放端正點。」
宋貴沒看他,目光掃向主位。
徐長庚眼皮都沒抬,拐杖擱在手邊,紋絲不動。
宋貴收回目光:「行,那趙副秘書長說。」
趙副秘書長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材料,往桌上一拍:
「今天叫你來,是代表律協跟你正式談話。
你三孩非親生案風險代理費總額遠超規定上限,律協要求你立即退還全部超額部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