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貴靠在窗口前,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台面。
五分鐘後,工作人員出來了,後面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,國字臉,眼神很沉。
男人把材料往檯面上一放:
「宋律師,你這個案子,我們收。
但我要跟你說清楚,收材料不等於立案。
七天內給你答覆。」
宋貴點頭:「行。」
男人把材料遞給工作人員:「登記吧。」
宋貴從法院出來,天已經擦黑了。
打車回了麵館。
麵館里熱氣騰騰,老媽在櫃檯,老爹在灶台,張偉繫著圍裙端碗擦桌,顧客坐得滿滿當當。
宋貴一進門,腦中就蹦出了一個念頭。
順手把律師證往圍裙兜里一塞,熟練地端起一摞碗。
趙叔抬頭:「喲,宋律師,最近咋天天在麵館晃悠?」
宋貴嘆口氣:「別寒磣我了,現在是宋師傅,專管加辣不要香菜。
律協說我風險代理超標,讓我退錢,還卡年檢。
我哪懂這些,連考核系統都登不進去。
司法局說管不了,律協說等調查,調查看進度,進度看調查。
我只是幫助人家要回了兒子的賠償款就這樣了。」
趙叔一拍桌子:「這不是欺負人嗎!」
宋貴:「別別別,人家不是欺負,是依法依規。」
小李掏出手機:「宋哥,我幫你發網上。」
宋貴趕緊擋鏡頭,擋得欲拒還迎:
「別別別,人家律協臉面要緊,我這點委屈算什麼。
大不了律所關門,我回來賣面。
干實事自古以來都這樣。」
張偉看著宋貴,感覺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。
這男人怎麼說話茶里茶氣的。
老媽探出頭:「誰欺負我兒子?」
宋貴趕緊按下去:
「沒人欺負,是兒子不爭氣。您別生氣。」
又回頭對顧客嘆:
「放心,我遞了起訴狀,法院收了,七天給答覆。
七天夠人家開個會、發個處分、停我個業。
到時候我全職端面,歡迎大家來吃。」
顧客們聽到這話,義憤填膺。
「宋律師,放心,我們一定幫你。」
「幫不了忙的沒人管,干實事的倒是有人管了。」
「桌球的事,還要在律師界上演一番?」
麵館立刻有客人離開,準備製作視頻了。
宋貴送走這批客人。
剛要休息轉頭陳劍拿著公文包走進來。
「這不是我們的陳檢察官嗎?」
「怎麼來我這裡了?」
「不會是上班來我這裡偷偷摸魚吧。」
陳劍沒接他的玩笑,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擱,坐下來,自己倒了杯水。
「故縣那邊的事,你聽說了吧。」
宋貴眉頭一皺。
「啥事?」
「三個小孩,十三歲,把一個同學騙到大棚里,用鐵鍬活活打死的。」陳劍把杯子放下,「面部、頸部、背部,幾十處傷。
主犯提前一天就去挖了坑。
這不是衝動,這是預謀。」
張偉從旁邊走過來,拉過一把椅子坐下。
陳劍繼續道:「現在警方還在補證據。
隨後案子就會送到檢察院,批捕、起訴,流程上沒問題。
可問題不在流程。」
「在哪?」張偉問。
「在哪?」陳劍抬起頭看宋貴,「在三個孩子都未滿十四周歲。
刑法修正案十一雖然把刑事責任年齡降到了十二歲,但要經最高檢核准追訴。
核准了,最高也只能判無期。
不核准,就什麼都不是。」
宋貴沉默了幾秒。
「你想讓我做什麼?」
陳劍說:「幫我出謀劃策。
你手段多,路子野,腦子黑,不是個好東西。
宋貴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怎麼總感覺你在罵我?」
「還有你一個檢察官,跑來讓我一律師幫你?」
陳劍往前傾了傾身子:
「我幹了好多年檢察。
我知道法律有時候像個漏勺,你拿它舀水,它什麼都兜不住。
可這三個孩子,如果這次兜不住,以後呢?」
「法律不能讓壞人得到懲罰,那就是在獎勵。」
老媽在櫃檯探出頭來:
「兒子,我剛才聽你們說的......那三個小孩的事兒?
我也在網上看了,太氣人了。」
老媽手裡的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擱,走過來,看著陳劍:
「陳檢察官,那三個孩子,真就......一點辦法沒有?」
陳劍斟酌了一下措辭:
「阿姨,法律上,有辦法,但很難。
未滿十四周歲,要最高檢核准追訴,核准了最高也是無期。
不核准,就只能收容教養。
而且他們三個都是十三歲,主犯挖坑、騙人、動手,分工明確,可年齡卡在那兒。」
老媽拉了把椅子坐下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看著宋貴。
「兒子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幫幫陳檢察官。」
宋貴挑眉:「媽,你剛才沒聽他說嗎?
這是刑事案子,我一個律師......」
「你少跟我來這套。」老媽打斷他,「那三個孩子,十三歲,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打死了。
你說,他們出來之後,二十歲、三十歲,會變成什麼樣?」
宋貴撇了撇嘴。
轉頭看了看低頭裝深沉的陳劍。
靠!
我好像被坑了。
「我就幫你出出主意啊。」
「別的事不要想讓我干。」
陳劍:「歐了。」
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頓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:
「對了,你跟律協那事,我聽說了。」
宋貴瞥他一眼:
「你一個檢察官,消息倒靈通。」
陳劍笑了笑,看著宋貴。
「圈子就這麼大。趙副秘書長那點手段,翻來覆去就那幾招,卡年檢、凍考核、找人作證。
以前也有人被他們整過,最後都認了。」
「我認識省律協一個副會長,以前辦案子打過交道,人還算正。
要不要我幫你遞句話?」
宋貴擺擺手。
「不用。」
陳劍挑眉:「你確定?
律協那幫人雖然手段髒,但拖也能拖死你。
你一個小律所,停業一年半載,客戶全跑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宋貴把抹布往桌上一擱,拉了把椅子坐下,「可你這張嘴一開,人情就欠下了。」
陳劍皺眉:「我不在乎這個。」
「我在乎。」宋貴看著他,「欠錢都不能欠人情,這件事你欠我一個人情。」
「人情就人情。」陳劍沉默片刻,把水杯放下,「你心裡有數就行,給我來碗打滷面,兩摻。」
「我心裡有數。」宋貴站起來,「一份打滷面,五十。」
陳劍看著面前的面碗。
「五十?!!!黑店啊!」
宋貴點頭。
「吃不吃?」
陳劍:「好好好,我吃!」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