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貴舉起一份文件：
「《律師法》第四十三條，律協的職責是保障律師依法執業、維護律師合法權益。
會費收取應當經會員代表大會通過。
被告，你們最近一次會員代表大會是什麼時候？」
趙副秘書長翻了翻材料，一時間陷入沉默。
「不方便說是吧？」宋貴道，「我來說三年前。
這三年，洪市新增律所四十七家，新增執業律師三百一十二人。
這些新會員，誰同意過會費標準？
我入會的時候，你們讓我簽字，簽的是入會申請表，不是會費標準確認書。我簽了嗎？」
趙副秘書長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宋貴往前一步：「被告說會費繳納是考核前提，全國通行。
我再請問，《律師法》哪一條寫了不交會費不能年檢？
《律師執業管理辦法》哪一條寫了會費前置？
被告，你們拿的是章程，不是法律。
章程能約束會員，但不能剝奪會員的法定權利。」
孫法官微微點頭，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。
宋貴聲音沉下來：「被告說紀律審查是依法啟動。
好，我請問，調查函呢？立案通知書呢？調查令呢？」
他從材料堆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：「這是被告第一次來我律所收費時，我錄的音。」
法庭安靜了。
宋貴按下播放鍵，趙副秘書長的聲音從錄音里傳出來：
「宋律師，我好心提醒你，律協是行業自律組織。
你不交這個費，以後年檢、轉所、評優......」
錄音結束。宋貴看著趙副秘書長：
「趙副秘書長，您說的年檢、轉所、評優，是不是威脅？」
趙副秘書長臉漲得通紅：「審判長，這是調解過程中的正常溝通，」
「正常溝通？」宋貴笑了一聲，「您帶了七八個人到我辦公室，跟我說配合也得配合，不配合也得配合，這叫正常溝通？」
他舉起第三份反證：「這是被告後來正式發我的調查函。
上面寫了什麼？涉嫌違規收取風險代理費。」
宋貴頓了頓：「好，退一萬步，就算我的風險代理費真的超標。
被告，你們有權讓我退嗎？」
趙副秘書長脫口而出：「當然有權，」
「依據呢？」
「《律師服務收費管理辦法》.......」
「《律師服務收費管理辦法》是發改委和司法部聯合發布的部門規章。」宋貴打斷他，「規章設定的是行政處罰，不是行業處分。
行政處罰權在司法局，不在律協。
律協可以紀律處分，但紀律處分的內容里，哪一條寫了責令退還費用？」
趙副秘書長翻開材料，手指在目錄上飛快地劃。
宋貴繼續：「被告，你們不僅沒有權力讓我退錢，你們連責令退費的權限都沒有。
你們混淆了行業自律和行政處罰的邊界。
這不是管理，這是越權。」
他抬起頭，目光掃過被告席：
「審判長，被告的所有行為，本質上是一件事，以行業自律為名，行亂收費之實。
會費是錢，風險代理費也是錢。
誰不交錢，就卡誰。這就是被告的邏輯。」
趙副秘書長額頭冒汗，和外聘律師低聲交談了幾句。
外聘律師站起來：「審判長，原告的指控與事實不符。
被告的紀律審查程序合法合規。
原告的收費問題，司法局已經，」
「司法局已經什麼？」宋貴轉向他，「司法局說管不了律協年檢。
省律協說不便干預。
被告，你們把律師維權路徑堵死了，然後跟我說程序合法？」
「審判長，被告的邏輯是，我既是運動員，又是裁判員，還是規則制定者。
我說你違規，你就違規。我讓你退錢，你就得退錢。你不服？
我卡你年檢，凍你考核，派人找你當事人作證。
你告我？我拖到你停業。」
宋貴停了一拍，環顧法庭：「各位，這不是管理，這是壟斷。」
旁聽席上有人鼓掌。
孫法官連敲兩下法槌：「肅靜！原告，注意法庭秩序。」
宋貴深吸一口氣，坐下。
趙副秘書長站起來：「審判長，原告的陳述充滿情緒化表達，缺乏法律依據。
被告承認會費公示不夠詳細，但這是工作瑕疵，不是違法。
被告的紀律審查程序，有《律師協會會員違規行為處分規則》為依據，該規則經司法部備案，具有行業規範效力。
原告的收費問題，被告有權調查。」
他轉頭看向宋貴，眼神陰冷：「審判長，被告申請提交新證據。」
孫法官：「准許。」
孫法官話音剛落，趙副秘書長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檔案袋，起身呈給法官助理。
「審判長，被告申請提交三組新證據。
第一組，洪市律協會費收取依據，《洪市律師協會章程》及會員代表大會決議。
第二組，歷年會費收支明細及財務審計報告。
第三組，原告入會時簽署的《執業承諾書》。」
宋貴眉頭微皺。
他原本以為趙副秘書長會繼續拿風險代理費說事，沒想到對方直接亮出了律協自己的帳。
孫法官拆封后，法官助理將第一組證據投上屏幕。
章程第三章第十二條，會員代表大會決議，參會人數、表決票數、會議記錄，一應俱全。
趙副秘書長推了推金絲眼鏡：
「審判長，被告收取會費，依據的是《洪市律師協會章程》第三章第十二條，會員應按年度繳納會費。
該章程經洪市律師協會會員代表大會表決通過，程序合法，內容不違反法律、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。」
他翻開第二組證據：
「這是洪市律協近五年的會費收支明細及年度財務審計報告。
每一筆收入、每一筆支出，均有據可查。
會費收入主要用於：律師行業黨建、業務培訓、權益保障、信息化平台維護、年度考核組織實施等。
審計報告由洪市正信會計師事務所出具，無保留意見。」
趙副秘書長將審計報告副本呈上，繼續道：
「原告在起訴狀中稱被告亂收費會費繳納與年檢掛鉤違法。
被告今天用證據回應，會費收取有章程依據，有代表大會授權，有審計報告背書。
程序合法，用途正當。
原告的指控，沒有事實依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