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劍皺眉:「什麼手段?」
宋貴拿出張紙,又順手從張偉手裡抽了支筆。
「先例一旦輕判,後面比它輕的會照著更輕,比它重的也很難突破這個輕判上限。」
張偉湊過來看:「什麼意思?」
宋貴把筆帽一扣。
「意思就是,他們想拿這個案子當尺子。」
「咱們國家不是判例法,可類案檢索、量刑指導、檢委會參考、內部案例庫,哪個不是尺子?
只要這個案子最後輕了,哪怕只是不核准,或者核准了判個幾年,再或者收容教養三年,它就成了系統里的標杆。
以後未滿十四的案子一報上來,承辦人第一件事就是搜,故縣案怎麼處理的?
三個小孩,提前挖坑,騙人進大棚,鐵鍬打幾十處,事後串供。
就這,都沒核准,或者核准了也只判那麼點。
你再報一個,領導就會問:比故縣案還嚴重嗎?
沒有?那憑什麼開口子?」
陳劍臉色沉下來:「你是說,有人故意把這個案子做成輕判標杆?」
宋貴雙手抱胸,分析道。
「是不是故意,不好說。但效果一定有人想要。」
「第一步,故縣案。
第二步,以後所有未滿十四的惡性案。
第三步,有錢的、有權的、有資源的。
第一步確定,後面全都無法超越。
人家不用收買法官,不用干預司法,只要讓第一個案子依法輕縱,後面的人就能順著梯子往下滑。
孩子年齡卡在十四以下,家裡再捨得花錢,找幾個好律師,社會調查報告做得漂漂亮亮,心理評估、家庭監護、矯治可能性,全給你寫成可挽救。
最後再拿故縣案一比:人家一條命,預謀打死,都沒重判,我們家孩子只是一時衝動,憑什麼重?」
張偉聽得後背發涼:「這不就是......免罪金牌?」
「比免罪金牌高級。」宋貴冷笑,「免罪金牌還知道自己是特權。
這個叫法治進步。誰反對,誰就是民粹。
誰要求重判,誰就是輿論審判。
誰替被害人說話,誰就是不懂法。
一套詞兒,早給你準備好了。」
陳劍揉了揉眉心:「所以教授那篇文章,檢委會兩次沒結論,最高檢讓補材料,都不是孤立的?」
「至少是順勢。」宋貴道,「你看他們補的那幾項:社會危險性評估、專門矯治教育可行性、被害人近親屬意見、輿情風險研判。
每一條都是台階。社會調查報告說留守、監護缺失、可矯治,這是把可憐當可恕。
專門矯治教育可行性,這是提前給收容教養鋪路。
被害人近親屬意見,家屬要是被錢砸暈,出個諒解,那就更順。
輿情風險研判,網上吵得越凶,他們越說不能輿論審判。
規規矩矩,全在程序里。
可程序走完,人沒了,兇手還在。」
徐長庚用拐杖敲了敲地面:「敵人之中有高人。」
「高就高在,他不違法。」宋貴說,「他不用打招呼,不用批條子,只要把最惡的案子推到最顯眼的地方,再讓所有人相信依法只能這樣。
等這個案子輕了,以後富的、貴的、有人的,就都有樣學樣。
到時候法律不是漏勺,是篩子。
篩掉沒錢的,留下有錢的。」
陳劍往前傾身:「那怎麼破?」
宋貴笑了笑。
「說難也難,說簡單也簡單。」
「陰謀詭計之所以是陰謀詭計,就是不能見光。」
「這些玩意就是旱廁里的蛆,見光死!」
宋貴露出陰險的笑容。
八百塊費用就能破壞這麼一群人的生意。
想想他們咬牙切齒的樣子。
有點爽哦。
宋貴越想越激動。
把筆往桌上一扔,靠回椅背上,拿手機開始搜。
「陳劍,那教授叫什麼來著?」
「吳秉正。京北大學法學院,刑法學教授,博導。」陳劍說,「文章是昨晚發的,到現在閱讀量過千萬了。」
宋貴在搜索欄敲下吳秉正三個字,跳出來一堆結果。
他點進京北大學法學院的教師主頁,照片上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,看著就像那種在講台上能把學生講睡著的類型。
主頁下面掛著長長一串頭銜,刑法學研究會理事、最高檢專家諮詢委員、檢察院顧問......
「嚯。」宋貴笑了一聲,「頭銜比我家律所名片上的字還多。」
「他當過檢察院的專家諮詢委員?」張偉湊過來看,「那他說的話,檢察院會不會聽?」
「廢話。」宋貴把手機翻過來給大家看,「這叫什麼?這叫旋轉門。今天在廟堂上,明天在講台上,後天又回去當顧問。」
徐長庚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:「所以你覺得,他是故意在帶節奏?」
「不一定故意,但效果一樣。」宋貴說,「這種老教授,一輩子搞刑法理論,打心眼裡覺得少殺慎殺是文明進步。
你跟他講三個小孩挖坑埋人,他跟你講刑責年齡的歷史沿革。
你跟他講鐵鍬打了三十多處,他跟你講未成年人可塑性。
他不是壞,他是真誠地認為自己在拯救法治。」
「那你還去剛他?」陳劍皺眉,「你跟他講不通的。」
「誰跟他講?」宋貴把手機一收,「我去就是要踩他的。打過群架嗎?」
「打一群人,不如逮住一個人猛揍。誰打我,我就打他!」
「至於他是不是有問題,我管那麼多幹什麼?誰讓你跳的最高。」
陳劍一愣。
徐長庚眯著眼:「所以你要去京北,當面找吳秉正?」
「對。」
「找他說什麼?」
宋貴咧嘴一笑:「戳穿他的陰謀......
不對,應該是我作為新人律師,有些不懂的問題,當面請教,這才符合規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