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劍安睜開眼。
冥河的元屠劍,正刺向白蓮護光。
劍尖忽然停住。
混沌鍾內,一隻三足金烏振翼而出,掠過陸劍安頭頂,落回扶桑樹冠。
它低頭梳理羽翎。
每一片金羽展開,便有一道太陽真火落入血海。
冥河立即收劍。
祂與血海相連的神念,斷了一片。
不是被隔絕。
是那片血海已經燒沒了。
鐘壁上的金紋全部亮起,扶桑根須貫穿四方,火焰沿著海面一路延伸,封住所有退路。
「怎麼可能?」
冥河看向陸劍安。
「太一的烙印……」
陸劍安抬手握住鍾鈕。
青陽之炁穿過掌心,太陽神光沒有半點遲滯,徑直融入其中。
此前涇渭分明的兩條大道,此刻交匯於一處。
他笑出了聲。
「冥河!」
「你!死定了!」
冥河腳下紅蓮驟然升起。
陸劍安的身軀卻在繼續拔高。
帝袍垂落,雙目映出大日,扶桑與大日收攏到他身後。血河陣紋壓到近前,尚未觸及衣角,便自行崩解。
他沒有再舉劍。
混沌鍾向前一撞。
冥河眼中,仿佛面對整個天地向祂撞來。
祂將元屠、阿鼻催至極限。
殺之大道橫貫上空,十二品業火紅蓮托住雙足,所有血神子同時結印,將血河大陣灌入祂體內。
「東王公!!!」
砰!
雙劍斬出的血光斷了。
紅蓮花瓣向內折碎。
冥河連同身後的血河大陣,被鐘身直接撞穿。
四大魔王轉身遁走。
波旬的魔刃剛剛劃開虛空,鍾波已經追上。
魔刃碎裂。
四道身影隨之消失。
更遠處,阿修羅大軍與無數血神子成片破滅。海底積存多年的陰穢被翻出,又被太陽真火逐層焚盡。
血海邊界向內坍縮。
一層。
百層。
直到最後一片血水退入深處,混沌鍾才停止前行。
陸劍安落回白蓮。
他彎下腰,雙手撐住膝蓋,接連喘了幾口氣。
帝袍下,手臂裂出數道傷口。
【雙大道承載超限。】
【已穩定宿主性命根基。】
【當前攻擊強度:聖人一擊。】
陸劍安抹去下巴上的血。
幸虧統子兜著。不然打完這一擊,他就得考慮下輩子投胎去哪了。
海面傳來水聲。
僅剩的血水向中央聚攏,重新拼出冥河的身體。
祂恢復的很慢。
背後殺之大道無法收回,裂痕貫穿首尾。元屠、阿鼻各有一道缺口,十二品業火紅蓮只剩殘瓣,連蓮台都露出了底部。
冥河沒有再催動法寶。
祂看向血海外。
酆都大帝與東嶽大帝分立兩端,陰司兵馬封住外圍。
再往上。
玉皇大帝居中而立。
紫微、勾陳、南極長生三尊帝影,占住了祂所能看見的所有出路。
沒人進來。
也沒人勸降。
冥河垂下雙劍,笑了一聲。
「你們這一界,當真是變態。」
「吾拿血海業力作屏障,原想著誰都不願沾染這份因果。」
祂低頭看著腳下殘水。
「卻來了你。」
太陽真火焚去的是怨念與污穢,殺業仍要歸帳。可血海已毀,冥河再不能裹挾亡魂,將自身因果轉嫁給來犯之人。
陸劍安直起腰。
冥河抬眼盯著他。
「東王公。」
「還是……太易?」
陸劍安緩緩閉目。
扶桑收起枝葉。
大日隱入紫府。
清光從他眉心落下,帝袍換作道衣,身上的傷口與紊亂氣息一併收斂。
太易走下白蓮,來到冥河老祖身前。
冥河握劍的手緊了緊。
太易卻拂袖落下一張石桌,兩張石凳。
茶壺擺在桌上,壺口冒著熱氣。
「坐吧。」
冥河看了祂片刻。
隨後走過去,將雙劍放在膝上。
太易斟了一杯茶,推到祂面前。
冥河端起來,一口飲盡。
「哪次量劫之後來的?」太易問道。
「封神結束。」
冥河把空杯推回去。
「下一場量劫尚未開啟,吾偶然尋到一條界外通道。」
太易續茶。
「不是鴻鈞送你過來的?」
祂看了一眼殘存血海。
「你這落腳之處,選得倒巧。」
冥河拿起茶杯。
「吾沒向祂討過這份恩典。」
「洪荒殺道有缺,吾困在洪荒,就算再修多少元會,也難踏出最後一步。」
祂停了停。
「此界不同。」
「道統、神職、人道,皆有變化餘地。吾原想著,在這裡補全殺道,證得混元。」
太易沒有打斷。
冥河朝外抬了抬下巴。
「現在才知道,吾早已被盯上。」
「出去,會被打回來。不出去,尚能拿血海撐著。」
「如今連這點本錢,也沒了。」
祂喝完第二杯茶。
「太易。」
「你又為何在這裡?」
太易提起茶壺,沒有回答。
茶水落入杯中。
「封神之後,下一量劫之前……」
祂看著水面。
「你確實不知道後來的事。」
冥河皺眉。
太易繼續道:「結合先前所得,那邊如今應當正在西遊,或是西遊剛剛結束。」
「這處界隙牽著的,不是未來那一段。」
祂指尖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「計劃得改。」
「看來只能獻祭耶和華的命格,推動洪荒當前的時間線向前。」
冥河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「耶和華?」
祂看向太易眉心。
方才被青陽與太陽遮住的第三重命格,此刻露出一線氣息。
聖父、聖子、聖靈。
三位一體。
冥河終於放下茶杯。
「你們連那位也……」
太易將茶杯推近。
「請茶。」
冥河沒有碰。
「你究竟要把洪荒推到哪一步?」
太易看著祂。
「冥河,你問這個,沒有意義。」
桌外,殘餘血水不再流動。
冥河坐了片刻,重新端起茶杯,將最後一口茶喝盡。
祂沒有再問。
只將空杯放好,拿起膝上的元屠、阿鼻。
「吾不束手待斃。」
「知道。」
太易放下茶壺。
「出手吧。」
冥河站起。
殘存血海盡數升空,灌入雙劍。
破裂的殺之大道向內收束,祂的肉身迅速乾枯,連那座殘蓮也散作血光,覆上劍鋒。
此劍之後,再無血海替祂復生。
冥河雙劍合一。
祂這一生積存的殺意、道行、血海本源,全數落入劍中。
劍還未出,外圍的陰司兵馬便齊齊後退。
東嶽抬手護住軍陣。
紫微星光隨之垂下。
冥河看著仍坐在桌前的太易。
這一劍,即便聖人當面,祂也要留下一道傷口。
劍鋒落下。
當!
四方同時傳來劍鳴。
一張巨大陣圖鋪滿殘存血海。
誅、戮、陷、絕。
四柄殺劍虛影垂在陣門,先前散去的殺業因果被逐一攝入陣中,無一漏出。
身體開始寸寸化灰。
先是雙臂、肩膀、肉身。
祂看見太易端起茶杯,也看見陣圖下徹底崩解的幽冥血海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冥河的聲音開始斷續。
「誅仙劍陣……」
「即便血海未滅,你也不懼這份業力反噬。」
「東王公如果殺不了吾,你便會出手。」
「哈哈哈,好一個玄清太易!」
太易飲盡杯中茶。
冥河最後一縷神念散去。
血海不存。
陣圖中央,卻留下了一道沒有被磨滅的裂口。
裂口裡傳來浪聲。
並非血水。
太易放下茶杯,望向其中流動的歲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