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很大。
武勝男站在公會樓頂的邊緣,指間夾著一支煙。
她吸一口,風吹一口,整個人被煙霧籠罩。
遠處是老城區,燈火稀疏,十七年前那場浩劫留下的疤痕至今仍能看見些許端倪。
她望著那裡,眼神複雜
"你查過清源那場浩劫的信息嗎?"
林年站在她身後,點了點頭:"查過。網絡上說是一場蟲潮,從至高之塔泄露出來的。"
這些年林年並沒有像表面上那麼漠不關心。
他查閱了很多關於當年那場浩劫的信息,試圖給父親平反。
但效果甚微。
"你信嗎?"
武勝男忽然轉過頭,眉眼格外黯淡。
"你信那是什麼狗屁泄露?"
林年搖了搖頭。
"我不知道……"
武勝男轉過身,背對著他。
"職業者到了四階,光靠升級就無法再往上走了。"她的聲音透著一股淡淡的死氣,"還需要在最後進行晉升儀式…」
「戰士要獨自斬殺同階精英,在生死邊緣悟透力量;刺客要刺殺比自己更強的目標…"
她頓了頓,聲音沉了幾分。
"職業越強,品階越高,儀式的條件就越加嚴苛。"
「有的甚至還需要單獨戰勝霸主生物。」
林年屏住了呼吸。
他好像猜到了什麼。
"當年清源那場浩劫…"武勝男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想要掩飾自己的情緒,"就是一個五階召喚師的晉升儀式。"
"他的晉升條件…是幾萬條生命。"
林年的心臟猛然一頓。
"所以十幾年前那場浩劫,不是天災。"
"是一場人禍。"
「是一個畜牲的私慾!」
林年後背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。
"你父親,作為當時城內最強的職業者,四階巔峰。也是唯一一個……察覺到真相的人。"
"他發現那場蟲災根本沒有結束的可能。不阻止那個人,清源會死絕。"
"四階怎麼戰勝五階?"林年聲音澀啞。
"對抗不了。"武勝男答得乾脆,"你父親不弱,但不夠資格挑戰五階。所以他從一開始,就沒想過要贏。"
風在樓頂呼嘯,像是十七年前浩劫傳來的哀鳴。
"他想到的只能搏命。"
"拖到援軍反應過來。拖到……他能多救下一個人。"
"所以他獨自出了城,闖進了蟲群最深處。"
武勝男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手中的菸捲已然燃盡。
"沒人知道那一戰是怎麼打的。等公會的高階職業者趕到時,只看到遍地蟲屍。」
「還有跪坐在屍體中的罪魁禍首!由於儀式被強行打斷,反噬幾乎廢了他半邊身子。"
"而你父親。"
她停了一秒。
「他贏了…」
「代價呢?」林年忍不住低聲追問。
"公會的職業者上前,試圖治療他…卻發現他的身體早已被蟲蛆啃噬一空。"
「屍骨無存…」
林年呆住了。
整個人被釘在原地,連呼吸都靜止了。
他沒有跑?
沒有丟下清源百姓,沒有丟下妻兒?
可十七年來,為什麼所有人都在罵他是罪人?為什麼!
他腦子裡像是一團亂麻,理不清頭緒。
過了很久,他低聲道:"不…"
"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!那他為什麼會淪為罪人!"
林年猛地抬頭:"為什麼!"
武勝男看著他,眼神里滿是不忍。
然後她開口了。
"因為引起這場浩劫的人…"
"他是一位高層的獨子。"
「名字,你應該很熟悉…」
「李飛霄。」
林年顱內一陣轟鳴。
李飛霄!
六階巔峰,東華最強職業者之一!
他的獨子?!
"他的兒子當年覺醒的是隱藏職業,蟲主。"武勝男一邊說,一邊在一旁的柵欄上留下深刻的手印。
"想要進階,儀式條件就是數以萬計的生命。清源這座小城,就成了他的目標。"
"你父親,攔的人就是他。"
武勝男的聲音越來越重,聽得林年有些喘不過氣。
"當年只有親歷過戰後現場的少數核心高階知情。」
「倘若你不相信我的話,等你到了高階自然會知道一切的真相,我現在也只不過把這些東西提前告訴你罷了。」
武勝男語氣無比篤定。
林年沉默不語,半晌之後,才低啞開口道。
"都這樣了,為什麼不能給他一個清白?"
武勝男搖了搖頭。
"李飛霄丟不起這個臉。他的兒子不能是一個拿人命當耗材的邪徒。"
「更何況,身為最強職業者之一的他,哪怕是為了社會的安定,這個人也不能是他!」
"所以他付出了巨大代價,把事壓了下來。公會內部並非鐵板一塊,一部分高層礙於他往日的功績和實力選擇了妥協。"
「在智靈的資料庫當中,你父親仍舊是一名英雄,只是…」
她停了半秒,眼中似有不甘。
"光壓下去不夠。總得有人出來承擔。」
「李飛霄手底下的心腹私黨太'懂事'了。他們不想讓李飛霄為難。所以選擇了一個死無對證的人。"
"而你父親,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。"
林年臉色陰沉。
"他們動用資源,把師兄寫成了逃兵。寫成了棄城而逃的罪人…"武勝男苦笑一聲。
"這個說法太好了,好到沒人會去懷疑。因為人已經死了,而死人是不會說話的。"
武勝男冷笑道。
"在這些人十幾年的運作下,足夠磨滅很多東西。"
「他們不會去刻意捏造謊言…而是通過一些潛移默化的手段,讓一代人去接受。」
"黑白顛倒,只是一念之間。"
林年就那麼站著,一言不發。
黑袍勾勒出少年瘦削卻繃緊的肩線。
武勝男看著他,神色擔憂:"這件事,本不該告訴你的……"
她輕聲道:"你現在的實力,太弱了。弱到還不足以保護自己,更保護不了你母親。」
「儘管我和我父親已經幫你們攔下了很多麻煩……但還是防不勝防。"
她繼續說道,聲音里壓抑著怒意:"你母親當年中毒,也是那幫私黨乾的。他們把第四層的蝕心蛛母毒素帶到第二層,試圖殺人滅口。」
「你們的存在,對他們來說……太礙眼了。"
「呵…」
林年握緊了拳頭,唇邊反而浮現出一抹苦笑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是這樣啊。
為什麼父親一去不回,為什麼母親會中毒,為什麼清源會變成這樣…
竟然是因為這麼荒唐的理由。
荒唐到可笑。
武勝男上前半步,伸出手,輕輕按在他肩上。
"我和你講這麼多……不是希望你去報仇。"
"而是希望,你不要恨你父親。"
"你父親真的很愛你和你母親。"
"真的……"
林年低著頭,額前的碎發垂下來,遮住了眼睛。
武勝男心疼的看著眼前的少年。
她這些年來一直在關注著少年。
知道這孩子一路走來,有多麼不容易。
林年忽然深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,他緩緩抬起頭,眸中似有一汪死水。
"他……"
"叫什麼?"
武勝男沉默了兩秒。
"李浩天。"
風停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