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外。
墨家巨子騰地站起來。
他身後的弟子們也全部屏住了呼吸。
一個紙杯。
一個針孔。
一團火。
沒有仙術,沒有天賜神器,只有最簡單的材料和一條清晰的道理,光走直線。
巨子的手在發抖。
不是恐懼,是興奮。
「這……這才是格物。」
他聲音沙啞:「我墨家窮究一生,鑽研機關術,造攻城器械,做木鳶飛鳥,但從未有人,從未有人把'光'這件事想清楚過。」
「墨子早已發現這現象,但我們沒想到可以用特殊塗料留影。」
一名弟子喃道:「巨子,我們造連弩,知道弦的張力;造水車,知道水的推力。可我們竟忽略了——光,也有它的規矩。」
巨子重點頭:「後世之人,不是靠一件件神器碾壓我等。他們是把天地萬物的規矩,一條一條地摸透了。」
「摸透了規矩,萬物皆可為器。」
東漢。
蔡倫看著天幕,久沒有說話。
他造紙,是為了讓文字不再依附於沉重的竹簡和昂貴的絲帛。
他知道材料的力量。
但此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那個後世男子說,塗了特殊藥水的紙,遇光變黑,便能留住影像。
紙。
紙還能做這種事?
蔡倫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張粗糙的麻紙,眼神變了。
明朝。
宋應星正在伏案寫書。
《天工開物》才寫了一半,筆墨未乾。
他盯著天幕上那個紙杯暗箱,手中的筆停了很久。
然後他翻開新的一頁,在最上方寫下四個字:
「光之直行。」
落筆之後,又在旁邊注了一句:「後世以此理,造留影之器。當深究之。」
同一時間,王陽明抬頭望天幕,眉頭微皺,隨即舒展開來。
格物致知,格知。
他格了七天竹子什麼也沒格出來。
但天幕中那個年輕人,用一個紙杯就把光的道理格明白了。
「不是物不可格。」
王陽明輕聲自語:「是我等格物的法子……錯了。」
客廳里,陽光重新鋪滿地面。
甄宓還沉浸在剛才的震撼里。
她盯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,嘴唇微動,沒說話。
林淵沒急著講下一個。
他去倒了杯水喝了兩口,想了想,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筆記本。
空白的。
還是大學時候買的,一直沒用完。
他坐回茶几旁,拿起一支筆,翻到筆記本最後幾頁。
甄宓湊過來看。
林淵在第一頁的右下角,畫了一個火柴人。
兩條腿,一條在前,一條在後,兩隻胳膊張開。
很醜。
甄宓看了一眼,沒評價。
林淵翻到下一頁,又畫了一個。
跟上一個幾乎一樣,但左腿往前挪了一點,右臂往後擺了一點。
第三頁,又挪了一點。
第四頁,第五頁……
他畫得很快,每一頁都只花幾秒鐘,線條潦草,但動作的變化很明確。
甄宓在旁邊看著,一開始沒懂他要做什麼。
畫了二十來頁,林淵停下筆。
「看好了。」
他用拇指捏住筆記本的邊角,快速地「嘩」一下翻過去。
紙頁飛速閃動。
那個醜陋的火柴人......跑起來了。
兩條腿交替邁步,兩隻胳膊前後擺動。
雖然粗糙,但動作流暢,確實實是一個在奔跑的小人。
甄宓的嘴張開了。
「你試試。」
林淵把本子遞給她。
甄宓學著他的動作,捏住角,翻。
第一次翻太慢,小人一頓一頓的。
第二次快了些,小人跑起來了。
她翻了三遍。
然後她把本子放下,抬頭看著林淵,眼睛亮得厲害。
「所謂錄像……就是把很多很多張這樣的畫,快速閃過?」
「對。」
林淵說:「只是手機用的不是畫,是照片。一秒鐘閃三十張照片,人眼分辨不出間隔,就覺得畫面是連續動的。」
甄宓又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,再看看那個筆記本。
「照片留住光影,快速播放騙過眼睛……」她喃喃重複了一遍,然後笑了:「原來如此簡單。」
「原理簡單。」
林淵說:「做出來不簡單。」
甄宓點了點頭。
「剛才講的是'看的原理。現在說'聽'。」
甄宓坐直了。
「你們那個時候有琴。」
林淵說。
甄宓點頭:「有。」
「撥弦的時候,弦在動。」
「嗯。」
「弦動了,旁邊的空氣跟著動。空氣把這個動傳出去,傳到你耳朵里,你就聽到聲音了。」
他說得很直白。
甄宓聽懂了,但皺了皺眉:「空氣……會動?」
「你扇子的時候,臉上涼不涼?」
「涼。」
「那就是空氣在動。聲音也一樣,只是動的幅度比扇子小得多,你感覺不到,但耳朵能收到。」
甄宓又點頭,沒再問。
林淵站起來,又去廚房了。
這次他拿回來兩個紙杯和一卷細棉線。
他在兩個杯底各戳了一個小洞,把棉線穿過去,兩頭各打了個結,不讓線滑出來。
做完之後,他把一個杯子遞給甄宓。
「你拿著這個,走到廚房門口去。線拉直。」
甄宓接過杯子,站起來,走到廚房門口。
線繃直了,大概有五六米。
「把杯口貼在耳朵上。」
林淵說。
甄宓照做。
然後林淵對著自己手裡的杯口,壓低聲音說了句話。
甄宓那邊。
杯底貼在耳邊,一開始什麼也沒有。
然後,一個細小的、略帶震動感的聲音,清晰地從杯底傳來。
「甄姑娘,聽到了嗎?」
甄宓猛地把杯子從耳邊拿開,盯著它看,又貼回去。
「聽到了!」
她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,帶著壓不住的驚訝:「你說的是……'甄姑娘聽到了嗎'。」
「對。」
林淵說:「線把聲音的振動從我這頭傳到了你那頭。手機打電話,道理也差不多,只是不用線,改用一種看不見的波。」
甄宓握著那個紙杯,站在廚房門口沒動。
她低頭看著杯子和那根繃直的棉線。
這東西太簡單了。
一根線,兩個杯子。
但聲音確實傳過來了。
她把杯子放下,走回客廳,坐回沙發上。
林淵也坐下了。
「聽到了!」
她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,帶著壓不住的驚訝:「你說的是……『甄姑娘聽到了嗎』。」
「對。」
林淵說。
他把杯子放下,示意甄宓走回來。
甄宓握著那個紙杯,走回客廳坐下,眼睛還盯著杯底的那根線。
這東西太簡單了,一根線,兩個紙杯,但聲音確實傳過來了。
「你剛才聽到的聲音,其實是震動。」
林淵指了指她手裡的杯底,「我說話,空氣震動,撞在我的杯底上。杯底拉扯棉線,棉線把這個震動傳到你那頭的杯底。你的杯底又去震動你耳邊的空氣。所以你聽到了。」
甄宓若有所思地看著杯子:「震動……就是聲音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