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出租屋。
甄宓坐到沙發上。
剛才那輛車，那速度，她到現在還覺得腳底有點發麻。
但她沒再糾結這事。
因為她手裡正捧著一個更讓她心癢的東西。
手機。
那塊黑色的薄板，比銅鏡還亮，比絲帛還滑。
她學著林淵的樣子，指尖輕輕划過屏幕。
畫面動了。
甄宓屏住呼吸，又劃了一下。
林淵說：
「手機拿來，我幫你裝些常用的東西。」
他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點來點去。
甄宓就蹲在旁邊看。
每裝好一個，他就簡單教她怎麼用。
「這個是看文字的。」
「這個是聽曲子的。」
「這個是跟人說話的。」
甄宓一點頭，記得認真。
裝到相機的時候，林淵把手機遞迴去：
「你自己多用用就會了。」
甄宓接過來。
對著茶几上的杯子按了一下。
咔嚓。
杯子就這麼被畫在了屏幕里。
紋絲不差。
連杯壁上的水珠都清清楚楚。
她放下手機，抬頭看向林淵，眼睛裡全是疑問。
猶豫了一下，她還是問了出來：
「林君，此物為何能瞬間留住影像？」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
「方才在車上，你讓我看那個叫視頻的，裡頭的人還能動，還能說話。」
「那又是怎麼做到的？」
這問題問得很認真。
林淵看著她，想了幾秒。
他站起來：「你等著。」
林淵進了廚房，翻了一陣柜子。
一次性紙杯，找到了，兩個。
還找到自己的圓規、一把刀。
以及一卷黑色膠帶，和一包半透明的白色塑料垃圾袋。
他把這些東西往茶几上一放。
甄宓看著茶几上這堆東西，又看看他，表情寫著「你要幹嘛」。
林淵沒解釋。
他先用刀把其中一個紙杯的底部整個切掉。
然後撕下一塊半透明的塑料薄膜。
用膠帶平整地貼在切掉底部的杯口上，做成了一個簡易的毛玻璃屏。
接著，他用圓規的鐵針，在另一個完好紙杯的底部正中間，小心翼翼地扎了一個極其細小、圓整的針眼。
最後，他把這兩個紙杯套在一起。
帶針孔的杯底朝外，貼了薄膜的杯底在內。
做成了一個可以前後拉伸調節距離的「暗箱」。
做完這些，林淵走過去，把客廳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客廳瞬間黑了下來。
只有指縫間漏進的一點微光。
甄宓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，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。
「別怕。」
林淵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。
「啪嗒。」
一聲輕響。
一團微弱卻明亮的橙紅色火苗在林淵手中燃起。
那是他隨手拿的打火機。
林淵把打火機放在茶几上，讓它靜靜地燃燒著。
然後他把那個雙層紙杯的針孔對準火苗，把貼著薄膜的杯口朝向甄宓：
「湊過來看這裡，眼睛離薄膜稍微近一點。」
甄宓平復了一下心跳。
她半信半疑地湊上去，一隻眼閉著，另一隻眼對著杯口往裡看。
黑暗中，她的視線落在那層半透明的薄膜上。
兩息之後。
她的羽睫微微一顫，整個人愣住了。
在那個粗糙的紙杯內部，半透明的薄膜上，赫然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、有些黯淡的橙紅色光斑。
當她調整呼吸，仔細端詳時，才發現那根本不是光斑。
而是一個倒立的火苗！
那火苗的形狀尖尖的。
外面有一圈淡淡的藍色外焰，中間是明亮的橙黃。
更不可思議的是。
隨著茶几上的打火機火苗微微晃動，薄膜上的那個倒立火苗，也跟著同步、反向地輕輕搖曳。
「這……」
甄宓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聲音壓得極低，仿佛怕吹散了那團火：
「火……火倒過來了。」
「雖有些模糊，但噹噹真是那團火。」
天幕外。
原本有些嘈雜的各朝代時空，在這一刻詭異地安靜了下去。
沒有仙術的流光溢彩。
沒有神跡的驚天動地。
一個紙杯，一個針孔，一團凡人皆可點燃的火苗。
但在那層薄膜上，卻實實在在地倒映出了火的影子。
大秦咸陽宮。
嬴政死死地盯著天幕上那個簡單的紙杯。
作為開創大一統的始皇帝，他最敏銳的地方在於，他一眼就看出這件事情沒有任何門檻。
不需要仙人賜福。
不需要天材地寶。
只要有杯子，有針，有火，大秦的任何一個平民百姓，在家裡都能做出同樣的神跡！
「這非仙術……」
嬴政喃喃自語，眼神中燃起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熱：
「此乃天道之理。」
「是萬物本就存有的道理！」
大唐。
李世民猛地一拍龍椅的扶手，震得案几上的硯台都跳了一下。
「妙啊！妙極！」
李世民大笑，但眼中滿是震撼：
「光之所向，如箭離弦，直來直往！」
「朕先前只知光照萬物，卻不知光穿細孔，竟能將萬物之形顛倒重現！」
他轉頭對房玄齡道：
「房卿，你可看懂了？」
「那火苗之頂，光線向下穿孔，便落在了底下；」
「火苗之底，光線向上穿孔，便落在了頂上！」
「這便是倒影的緣由！」
房玄齡亦是滿臉敬畏，躬身道：
「陛下聖明。」
「此理看似至簡，卻蘊含天地大規。」
「後世之人，竟是從這般微末之理開始，一步步鎖住光影的嗎？」
天幕上，林淵的聲音溫和地解釋著：
「甄姑娘，這叫小孔成像。」
「因為光是沿直線傳播的。」
「火苗最頂端的光，穿過這個小孔，只能走到薄膜的下方；」
「最底端的光，穿過小孔，只能走到薄膜的上方。」
「所以，你看到的是倒立的火苗。」
甄宓直起身，看著那團在黑暗中跳躍的火光，若有所思：
「光走直線……原來如此。」
「因為孔極小，光線才不會雜亂，才能在杯底重新聚成這團火。」
「對，」
林淵熄滅了打火機，客廳里重新歸於黑暗，只有他清晰的聲音：
「這就是照相機最基礎的原理。」
「手機拍照，其實就是這個原理的延伸。」
「那……又是如何將這影子留住的呢？」
甄宓追問：
「若火熄了，光沒了，這影不就散了嗎？」
「問得好。」
林淵在黑暗中笑了笑：
「在這個紙杯里，光落到薄膜上，你看一眼就沒了。」
「但如果在薄膜的位置，放上一張塗了特殊藥水的紙呢？」
「這種藥水有個特性，遇到光就會變黑，沒被光照到的地方依然是白的。」
「當火苗的光穿過小孔照在上面，光線的強弱就會在紙上留下永久的深淺印記。」
「這就是最早的『膠片』，也就是留影。」
他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：
「而你手裡的手機更進一步。」
「在手機鏡頭這個小孔的後面，裝了一個非常精密的感光元件。」
「上面有幾千萬個極其微小的『光電捕手』。」
「當你按下按鈕的一瞬間，這些捕手會立刻記住照在它們身上的光有多亮、是什麼顏色。」
「並將這些信息瞬間轉化為數字，記在手機的腦子裡。」
「這，就是照片。」
林淵走過去，拉開窗簾。
陽光重新灑滿客廳，刺得甄宓微微眯眼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指。
陽光落在上面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「光……」
她輕聲呢喃，眼神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：
「原來你們後世的人，是先看懂了光。」
「才造出了那些能留住歲月的神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