鄴城,袁紹府邸。
議事大廳內,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大廳外的天幕之上,那畫面仍在繼續。
那後世之人的青年,正帶著甄氏女坐進了一輛無需馬匹拉動、卻能飛速疾馳的奇異「鐵車」之中。
畫面里,高樓林立,霓虹閃爍。
那是千百年後他們無法想像的盛世。
然而,袁紹根本無心去欣賞這後世的神奇景象。
他的腦海里,此刻只如同炸雷般,反覆迴響著那青年先前對甄氏女說的那番話:
「……別擔心那什麼婚約,官渡之戰袁紹大敗,不過四年整個袁氏就灰飛煙滅了。你不嫁過去,反而是避了火坑。」
短短兩句話,沒有透露任何具體的交戰細節。
沒有說因何而敗,也沒有說這四年間發生了什麼。
但正是這種未知,才最讓人恐懼。
它像一道無形的絞索,直接宣判了袁紹以及他引以為傲的河北霸業的死刑。
大廳下方,一眾河北頂尖的謀士,許攸、郭圖、田豐、沮授等人,此刻盡皆垂首,噤若寒蟬。
許久,還是郭圖先沉不住氣,往前挪了一步,小心翼翼地開了口:
「主公,天幕所言,不過是那後世之人寬慰甄氏女的無心之語。後世之人只說了『官渡』之名,但天機既已顯現,這未來便不再是定數。」
見袁紹沒有發作,郭圖膽子大了些,繼續進言道:
「主公,既然那後世人說我軍會敗於官渡,我等又何必非要去走那條死路?」
「依圖之見,先固守河北四州之地。我軍兵精糧足,只需休養生息數年,屆時改道南下。」
「那曹操不過彈丸之地,如何能擋?如此,則『官渡之敗』不攻自破!」
這番話一出,廳內不少人都暗暗鬆了口氣。
是啊,既然知道前面是坑,繞過去不就行了?
然而,郭圖話音剛落,許攸便猛地從隊列中跨出,指著郭圖怒喝道:
「懦夫之見!」
「郭公則,你這是想將主公的霸業活活拖死!」
他根本不給郭圖反駁的機會,直接轉向袁紹,拱手急聲道:
「主公!天機泄露,那曹阿瞞此刻定然也看到了天幕!」
「他本就兵少糧缺,得知自己未來會在官渡取勝,必然士氣大振。」
「若真按郭圖所言,等上幾年,那便是給了曹操充足的喘息之機!」
許攸聲音越發激昂:
「為今之計,正該趁曹操以為我等會因天幕而遲疑之際,集結兵力,提前發動攻勢!」
「以雷霆萬鈞之勢,一舉將其殲滅!」
「如此,方能逆天改命!」
「許子遠,你瘋了!」
田豐立刻站了出來,怒斥道:
「那後世人只言『官渡大敗,四年消亡』,卻未說我軍究竟因何而敗。」
「在局勢未明之前,你竟要主公壓上整個河北的命運去豪賭?」
「若那曹操早有準備,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?」
逢紀是許攸一黨,當即反唇相譏:
「田豐,你素來膽小如鼠。」
「主公雄才大略,擁兵數十萬,難道就因為後世人的一句話,就嚇得龜縮在河北,眼睜睜看著曹操做大嗎?」
「你!」
「我看你才是禍亂軍心的奸佞!」
原本庄嚴肅穆的議事大廳,瞬間陷入了混亂的爭吵。
袁紹聽著下方無休止的喧鬧,只覺得頭痛欲裂。
郭圖的穩妥之策,切中了他多疑、愛惜羽毛的本性,他不想冒險。
可許攸的奇襲之計,又充滿了逆轉未來的誘惑,他也想要一戰定乾坤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念頭在他腦中來回拉扯,讓他心煩意亂。
「夠了!」
袁紹猛地一拍桌案,霍然起身。
咆哮聲在大廳內迴蕩,所有的爭吵戛然而止。
袁紹看著下方各懷心思的謀士,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煩躁湧上心頭。
「都給孤閉嘴!」
他煩躁地大袖一揮。
「此事……容後再議!」
說罷,他再也不看眾人一眼,轉身快步走進了後堂。
……
與此同時,黃河以南,曹操大營。
帥帳之內,燭火通明。
曹操坐於主位,手裡端著一杯溫酒,饒有興致地看著帳外的天幕。
天幕上,那輛鋼鐵怪車正載著後世的男女,穿行在流光溢彩的鋼鐵森林中。
與袁紹那邊的愁雲慘澹不同,此地氣氛輕鬆得有些詭異。
「呵呵……」
曹操收回目光,忍不住發出一聲低笑。
他舉起酒杯,對著下首的郭嘉和荀彧遙遙一晃:
「奉孝,文若,你們說,袁本初此刻是何表情?」
郭嘉斜靠在席上,手裡把玩著酒盞,嘴角帶著一抹玩味的笑意:
「主公,袁紹外寬內忌,最是多疑。」
「那後世之人只說了『官渡大敗,四年消亡』,卻偏偏沒說細節。」
「這沒說出來的部分,才是最折磨人的。」
「臣敢斷言,此刻鄴城府邸里,他的那些謀士們,怕是已經吵翻天了。」
荀彧的神情則要嚴肅許多,他正色道:
「奉孝所言極是。」
「不過主公,袁紹雖多疑,但他兵力遠勝我軍卻是事實。」
「那天幕泄露了『官渡之戰』的結局,雖能亂其心神,但亦可能逼得他狗急跳牆。」
「若他聽從謀士之言,避開官渡,改道奇襲,我軍不得不防。」
曹操聞言,眼中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起來。
他將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,沉聲道:
「文若所慮極是。」
「袁本初多謀寡斷,他帳下那些人,郭圖貪圖安穩,許攸貪功冒進,田豐、沮授黨同伐異。」
「天幕這一出,正好成了他們內鬥的引線。」
他站起身,負手走到帳口,望著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「傳令下去!」
「全軍不可懈怠,糧草輜重,加速籌備。」
「另外,派出所有細作,死死盯住鄴城和黃河對岸。」
「袁紹軍中若有任何風吹草動,立刻來報!」
曹操微微眯起雙眼,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弧度:
「本初啊本初,後世人送了孤這麼大一份禮,孤若是不接著,豈非辜負了這番『天意』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