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學裡，我們不再學習基礎常識，而是專注於某一個極細分的專業領域去鑽研。
比如醫學，專門研究治病救人、攻克瘟疫。
比如農學，專門研究如何改良種子，讓畝產翻倍。
而我學的『工科』，則是研究如何將那些高深的物理、化學理論，轉化為造福人間的實體造物。
大到修築跨海大橋、建造飛天之器，小到鋪設電網、製造你剛才看到的手機。
所以，『大學生』不是什麼官職，而是指在這個系統里，掌握了某種現代專業知識的青年人。
林淵的一番話，信息量大得驚人。
甄宓聽得有些出神，她握著紙杯的手指，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。
不分男女，皆可入學？
不僅要學聖賢之禮，還要將天地萬物的運轉規律，當成每一個普通人必須掌握的「常識」？
她出身世家，自幼愛讀書，可她也清楚，在這世間，有多少女子被「無才便是德」所困，又有多少寒門子弟，窮盡一生也摸不到一卷竹簡。
開倉放糧，可救人一時之命。
而這……這分明是要開啟天下所有人的心智，將神明手中的秘密，平分給每一個凡人！
天幕外
大秦，咸陽宮。
「荒謬！亂國之源！」
李斯猛地起身，臉色驟然煞白，聲音都在發顫。
「陛下！此子親口所言，他不過是後世千千萬萬『學生』中的一個！若連一個尋常學子都能懂得役使雷電、洞悉造物，那後世的百姓豈非人人皆智？」
「商君書有云：『民愚則易治，民智則難服。』」
「百姓若人人都有了這般通天徹地的見識，誰還甘心面朝黃土背朝天？誰還願意為國效死？國本將動，天下必亂啊！」
嬴政沒有說話。
他按著案幾的雙手，指節已深陷木中。
他之前也以為林淵是隱世大賢。
現在他明白了，林淵根本不是什麼曠世奇才，他只是後世一個龐大體系下，一個最普通的「半成品」。
「李斯。」
嬴政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壓抑。
「若愚民才是強國之道……那後世這般人人皆智，其國力……又將是何等光景？」
他的聲音里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迷茫。
他窮極一生所追求的強國之道，難道從根子上就錯了？
「他們……又是靠什麼，讓這億萬『聰明人』甘心俯首，各司其職的？」
這個問題，比見到任何神跡都讓嬴政感到心悸。
一種迥異於大秦、甚至可能凌駕於大秦之上的統治邏輯，似乎正在他眼前徐徐展開。
李斯語塞，冷汗順著額角滑落，無法回答。
這已經超出了他法家思想所能理解的範疇。
大唐，兩儀殿。
李世民按在桌案上的手，指節用力到泛白。
「輔機，」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，聲音凝重，「朕原以為，此人是後世的輔國重臣，掌握著不傳之秘。可如今聽來……他所展現的那些神跡，在後世，居然只是『大學』里的尋常課業？」
長孫無忌面色慘白，躬身道：
「陛下，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」
「若他是個不世出的天才，我朝只需尋得一兩個這般人物，便可安天下。可他偏偏只是個普通學子！」
「這意味著，後世擁有一套能源源不斷造就此類人才的法門！我朝的科舉，與後世這『高考』相比，在『格物』一道上，怕是已望塵莫及……」
李世民閉上眼，長長嘆出一口氣。
他想的更遠。
一個普通學子就有如此見識，那後世的軍隊呢？
將領呢？
朝臣呢？
他看著天幕上那個有些侷促、還在為「畢業答辯」發愁的年輕人，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製度和體系上的巨大壓力。
大明，奉天殿。
朱元璋坐在龍椅上，臉色陰晴不定。
他盯著林淵，冷哼了一聲：「咱就說這小子怎麼連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，原來在後世，他也就是個還沒出仕的『生員』。」
可緊接著，朱元璋的眼神變得銳利。
「可就是一個連官都沒當上的生員，隨口吐露的學問，就比咱大明翰林院那幫老學究加起來還要多！」
「妹子，你聽聽，那勞什子『高考』不問門第，只看才學，考過了就能去學治病、學種地、學造鐵車……」
朱元璋撐著膝蓋站起身，在殿內踱步，眼中既有對高產作物、無痛醫術的極度渴望，更有身為帝王對「民智大開」的深深戒備。
「這天下，要是人人都這麼有學問、有見識，那咱的旨意，他們還聽不聽？咱的官，他們還服不服？這天下，到底是誰的天下？」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。
「後世的君王……不怕百姓讀書多了，難以管束嗎？」
天幕之外，咸陽宮、兩儀殿、奉天殿，三位剛剛心神不寧的帝王，幾乎在同一時間，身體都微微前傾。
他們都死死盯住了天幕，等待那個後世青年的答案。
林淵聽到這個問題，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甄宓那雙清澈又帶著迷茫的眼睛，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拿起杯子喝了口水，似乎在整理思緒。
「我先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林淵放下杯子，看著她。
「一個百姓，讀了書，明了理，是會更容易被奸人矇騙、被酷吏奴役，還是更難？」
甄宓怔住了。
她出身世家，見慣了地方官吏如何巧立名目，欺上瞞下，將朝廷的善政變成盤剝百姓的惡法。
那些目不識丁的農夫，面對官府的文書，除了恐懼和順從，又能做什麼？
林淵繼續說道：「後世不搞愚民，不是因為君王忽然仁慈了。」
「而是因為，愚民，養不出能打仗的強兵，也養不出能幹活的工匠。」
「一個國家想強大，靠什麼？兵馬？錢糧？根子都在人。」
「一個只知埋頭種地，大字不識的農夫，你把他拉上戰場，他可能連左右都分不清，看不懂地圖，聽不懂複雜的軍令。」
「一萬個這樣的兵，打不過一千個讀過書、懂算術、明地理、知為何而戰的士兵。」
「一個只會用蠻力的工匠，你讓他去造一台精密的機器，他連圖紙都看不懂。」
「國家想要跨海的大船，日行的鐵車，洞察萬物的儀器，就必須要有千千萬萬個懂格物、懂算術的工匠和學者。」
林淵的語氣很平靜。
「所以，一個國家最大的財富，不是地有多廣，國庫有多少金銀。」
「而是它有多少懂得思考、能夠做事的人。」
「開啟民智，讓每一個人都讀書識字，不是為了讓他們造反，而是為了讓他們能更好地建設國家，保衛國家。」
「當千萬人都能讀書，都能思考，這個國家爆發出的力量，是任何一個古代王朝，都無法想像的力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