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，咸陽宮。
嬴政的呼吸變得急促。
他按在案几上的手，指甲在堅硬的木頭上劃出了深深的印痕。
他又想到了北擊匈奴的蒙恬大軍，鎮守南越的趙佗兵團。
如果……如果秦人，都像林淵說的那樣，讀過書，識得字……
他的長城，能修得更快、更堅固。
他的軍隊，戰力肯定能翻倍！
這個念頭甫一出現，又被壓制回去，太危險了要怎麼控制這麼多讀書人？。
「陛下……」李斯的聲音發顫，「此乃危言聳聽！民智一開，人心思變，屆時人人皆有己見，誰還聽從朝廷號令？這……這是在動搖國本啊！」
嬴政沒有理他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天幕上的林淵，眼神里是貪婪，是渴望，更是深入骨髓的忌憚。
他想要那股力量。
可他更怕獲得那股力量的代價。
……
大唐，兩儀殿。
「輔機，你聽到了嗎？」
李世民的聲音低沉，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，「一千個讀書的兵，勝過一萬個文盲！」
他從刀山血海里殺出來，太清楚一支軍隊的執行力和理解力有多重要。
長孫無忌躬著身子，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「陛下，臣……聽到了。」
長孫無忌艱難地開口，「後世之強，強在根基。我朝的府兵制，與之相比，確有雲泥之別。」
李世民猛地站起，在殿內來回踱步。
「若朕的將士，人人能看懂沙盤輿圖，人人能理解迂迴穿插……突厥，何足為懼？」
他眼中神采飛揚，仿佛已看到無敵鐵軍橫掃草原。
可轉瞬間，這神采又化作了無奈。
他知道，這不可能。
讓天下人都讀書？
紙從何來？
師從何來？
錢從何來？
更要命的是，那些世家門閥會同意嗎？
他們賴以生存的，不就是壟斷知識嗎？
後世的制度，是一顆掛在最高枝頭的果實，香甜誘人，卻看得見，摸不著。
……
大清，養心殿。
乾隆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。
「開啟民智？荒唐！」
他靠在龍椅上，把玩著拇指上的扳指，眼神里滿是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「朕的子民，只需懂得忠君勤耕，便天下太平。若人人識文斷字，有了自己的心思，豈不亂套？」
他想起了那些西洋人進貢的「奇技淫巧」，遠不及他收藏的一幅字畫。
「至於那強兵之說，更是可笑。我天朝自有聖人之道、祖宗之法，豈是靠這些鐵疙瘩？」
他眼中閃過一絲厭惡，覺得天幕上這番言論，比民間那些反詩還要聒噪刺耳。
穩固統治，靠的是管好人的思想，而不是讓他們胡思亂想。
這後世之法，簡直是自掘墳墓！
……
林淵看著甄宓，她眼中的震撼還未完全散去，正沉浸在「開啟民智」所帶來的巨大衝擊里。
他覺得這個話題有些過於沉重了，不適合一直聊下去。
他換了個輕鬆些的語氣，主動說起了自己的近況。
「我在這裡是實習。」
「實習？」
甄宓抬起頭，這個詞她又是第一次聽到。
林淵解釋道：「就是畢業前，到真正要工作的單位去學著做事，提前適應一下。這算是畢業前的最後一關吧。」
他撓了撓頭，補充了一句：「現在我的實習期快要結束了，得回學校，把論文寫完，然後去參加答辯，這些都通過了，才算正式畢業，能拿到畢業的憑證。」
「論文？」
這個詞甄宓聽懂了，她微微一愣，眼中露出幾分好奇。
「你們……也寫文章？」
「嗯，寫是要寫。」
林淵笑了笑，「不過我們寫的，不是詩詞歌賦，也不是經義策論。我們管它叫研究成果。簡單說，就是得向教導你的先生們證明，你這幾年學的東西，真的學進去了，並且有自己的見解和發現。」
甄宓若有所思地點頭。
她對這個世界的學問體系，又多了一層新的認知。
她追問道：「那……『答辯』，又是何意？」
「答辯啊……」林淵想了想，找了個她能理解的方式，「就是論文寫完了之後，你要站在幾位先生面前，把你的研究成果，當著他們的面，清清楚楚地講一遍。」
「講的時候，先生們可以隨時打斷你，問你問題。」
「他們會質疑你的邏輯，你的數據，你的結論。你必須一一回答，為自己辯護。」
「答得好，就通過了。答得不好，輕則當場讓你回去重新修改，重則……可能就要推遲畢業了。」
甄宓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。
她靜靜地聽著，腦海里浮現出一些熟悉的場景。
片刻後，她輕聲說道：「這倒有幾分像朝廷察舉賢良時的策問。」
林淵微微一怔。
甄宓繼續道：「士人被舉至京師，天子或公卿發策相問，令其陳說治國之道。若所答切中時弊，辭理明暢，便可得用；若答得荒疏失當，自然也難入上聽。」
只是，那等策問，多問的是經義政事，重在識見與文辭。
而林淵所說的「答辯」，卻像是無論研習何等學問，都要被數位先生當面盤問，從頭到尾問個清楚。
這般嚴苛，倒是她從未聽過。
「有點那個意思。」
林淵點頭，「最大的不同是，我們這裡，無論學什麼，想畢業，都得過這一關。」
……
天幕之外，林淵與甄宓的這段對話，再次掀起了波瀾。
大唐，兩儀殿。
「輔機，玄齡，魏徵，你們都聽到了？」
李世民的目光灼灼，在三位心腹大臣臉上一一掃過。
長孫無忌、房玄齡、杜如晦三人躬身應道：「臣等聽到了。」
李世民的指節在桌案上輕輕敲擊，發出規律的聲響。
「實習……答辯……」
他咀嚼著這兩個詞。
「在授官之前，先遣派到官署衙門歷練一番，合格之後，方可正式任用。這主意，如何？」
房玄齡眼中一亮，出列道：「陛下，此法大善！我朝科舉取士，多是飽學之士，然則於政務一道，卻多是生手。若能先實習，再授官，可免去許多新官上任後手足無措、耽誤政事的弊病。」
魏徵也跟著點頭：「房相所言極是。此舉不僅能讓學子們提前熟悉政務，也能讓朝廷提前考察其品性與能力，可謂一舉兩得。」
李世民緩緩點頭，目光卻又投向天幕。
「還有那『答辯』，由幾位大儒博士當面詰問，考察其真才實學……這比單看一篇文章，似乎更能看出一個人的底蘊和應變之能。」
他的思緒飄遠了。
後世的制度，環環相扣，從教育到選拔，再到任用，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。
每一步，都透著一股嚴謹和務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