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天幕再次亮起時，林淵和甄宓已經坐在客棧的院子裡。
兩人面前各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雲南小鍋米線，旁邊還配著煎雞蛋和牛奶。
甄宓小口吃著，動作依舊優雅，速度卻並不慢。顯然，她對這些當地尋常卻合口的食物接受度很高。
吃過早飯，林淵帶著甄宓出了客棧。
清晨的麗江古城尚未完全喧鬧起來，石板路上還帶著昨夜殘留的濕意。街邊木樓靜靜立著，偶爾有店家推開門板，傳出細碎的聲響。
甄宓走在青石板路上，目光從兩旁的木樓、流水與石橋上緩緩掠過。
走出古城後，兩人駕車緩緩駛出市區，來到古城北側的黑龍潭公園。
他們沿著園路往裡走，穿過樹影與古舊的院牆，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泓清潭靜臥，岸邊古木扶疏，亭台掩映。五孔橋橫臥水面，橋影、樹影與樓閣的影子一併落入水中，清澈得近乎透亮。
今日天色澄明，遠處的玉龍雪山越過城中屋檐與樹梢，靜靜立在晴空之下。
銀白的山巔倒映於潭水深處，與五孔橋、得月樓相映成趣，虛實相生。
甄宓看見園中一方石碑，目光在上面鐫刻的文字與圖案上停留了許久。
石碑旁刻著「東巴文化」四字，還有許多她從未見過的符號，似字非字，似畫非畫。
她輕聲問道：「這些文字，似乎並非漢字。此地之人，莫非與中原風俗不同？」
林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點了點頭。
「這裡是麗江，是納西族聚居的地方之一。石碑上所刻的，便是他們獨有的東巴文字，也是東巴文化的一部分。」
甄宓微微蹙眉：「納西族？」
「嗯。」林淵道，「在後世的華夏，並非只有漢人一族。」
「漫長歲月里，各地族群遷徙、交流、通婚，彼此融合，同時也保留了各自的語言、服飾、習俗與傳承。到了現在，華夏共有五十六個民族。」
甄宓聞言，眼中掠過一抹驚訝。
林淵引著她繼續往前走。
只見廊下掛著許多木牌，上面刻畫著一種奇異的文字，既像字，又像畫。
一個穿著納西族服飾的年輕姑娘，正用清脆的聲音向一群遊客解說。
「大家看，這個字就是『山』，畫的便是山峰的形狀。這個是『水』，畫的是流水的波紋……」
遊客們來自天南海北，口音各異，但他們與那位納西族姑娘交流時，用的都是同一種語言。
甄宓駐足，靜靜聽著。
她能聽懂那種被林淵稱作「普通話」的通用語言，也看見了遊客們臉上好奇而專注的神情。
「看到了嗎？」
林淵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。
「她說著自己的語言，介紹著自己民族的文字。聽者雖來自五湖四海，卻能通過同一種官話與她交流。」
「這就是後世的辦法之一。」
林淵繼續道：「尊重不同，也建立紐帶。」
「納西族可以保留自己的東巴文，但他們的孩子也要學習全國通行的簡體字。他們可以有自己的語言，但也要會說普通話。」
「這樣，他們才能走出大山，去讀書，去經商，去任何想去的地方。」
甄宓的目光從那些象形文字上移開，轉向不遠處一個售賣特色銀飾的攤位。
攤主也是一位本地婦人，正笑著用普通話同一個打扮時髦的女子討價還價。
那女子買下一支銀簪，高興地戴在頭上，又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。
「衣裳可以不同，習俗也可以保留。」
甄宓看著這一幕，喃喃自語，像是在回答自己先前的問題。
「但共同的言語和文字，能讓他們彼此相通，互相往來。」
「不止如此。」
林淵道：「國家還會投入錢糧，幫他們修路、建學堂、興醫館。」
「路通了，山裡的人能走出來，外面的好東西也能運進去。日子越過越好，他們自然會認同這個讓大家過上好日子的國家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。
「兵威只能懾服一時。真正的歸心，是讓他們覺得，自己身為這個國家的一分子，不僅與有榮焉，也能活得更好、更有尊嚴。」
甄宓沉默了。
她看到的並非強權之下的整齊劃一，而是一種奇異的和諧。
不同的服飾，不同的面孔，不同的風俗，都在這片藍天雪山下共存著。又通過一種共同的語言和身份，緊密地聯繫在一起。
良久，她忽然問道：「那……你我在後世，算哪一族？」
林淵笑了。
「我們是漢族。」
「漢族？」
「對，就是大漢的『漢』。」
林淵解釋道：「漢族是人口最多的民族，但它本身也並非一成不變。」
「千百年來，它就像一條大河。你所說的胡人、夷人、越人……無數支流不斷匯入其中，通婚、融合，最終形成了今天的模樣。」
「你我既是這條大河的源流之一，也是它的一部分。」
甄宓怔住了。
她望著清澈潭水中映出的雪山、古樓，還有自己的倒影。心中那條名為「華夏」的大河，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與壯闊。
林淵提醒道：「看看你自己的身份，上面也寫著。」
甄宓取出身份證，認出了上面的漢字。
「漢族。」
林淵點頭道：「後世仍有漢人，而且漢族依舊是人數最多的民族，也是華夏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。」
甄宓本就生於漢末，親眼見過山河傾覆、群雄並起。
可「漢」之一字，對她而言終究不同。
那不只是一個朝代的名號，也是她自幼所聞的天下，是禮樂、文字與衣冠，更是無數人心中仍未熄滅的正統餘暉。
「漢……竟還能傳至後世？」她輕聲問道。
「能。」林淵認真道，「而且傳得很遠，也很久。」
「後世的『漢』，不再只是大漢王朝的國號，而成了一個民族的名字。漢人、漢字、漢語、漢服、漢禮……許多東西雖歷經興亡變遷，卻始終沒有斷絕。」
甄宓眸光微亮：「如此說來，漢家雖亡於王朝興替，漢人卻未斷？」
「沒有斷。」
林淵說道：「王朝會更替，天下會分合，可文明的脊樑還在。漢朝最大的意義，也正在這裡。」
甄宓微微一怔：「漢朝之意義？」
林淵點頭。
「大漢四百年，打出了疆域，立起了氣象，也塑造了後世許多人對自身的認同。」
「後世之人自稱漢人，所用文字稱漢字，所說語言稱漢語。一個王朝的名字，最終成為一個民族的名字，這本身便足以說明它在歷史中的分量。」
甄宓怔怔聽著，眼底漸漸浮起一抹與有榮焉的光。
她生在漢末，見過它衰敗的模樣，卻未曾想到，那個風雨飄搖的「漢」字，竟能越過千年，仍被後世億萬人鄭重寫下。
「原來……漢之餘威，竟至於此。」她低聲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