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淵笑了笑:
「後世之漢,其源流遠比一個王朝更深。」
「它承載了三皇五帝的傳說,夏商周的禮制,春秋戰國的思想,秦之一統,漢之開拓……」
「是無數先民的血脈與精神,共同匯成的一條奔流不息的長河。」
甄宓眸光微動,帶著一絲不確定:
「如此說來……後世的『漢』,並非獨指劉氏之漢,而是……更久遠的存在?」
「對。」
林淵肯定道:
「它承的是一條從未斷絕的文脈。」
「漢朝,是其中極其重要的一座高峰。」
「正因大漢的強盛與深遠,『漢』這個名字才被後人牢牢記住,最終化為民族之名。」
甄宓望著他,眸中光彩愈發明亮。
「那後世之人,仍會讀《詩》《書》?仍知秦漢?」
「當然。」
林淵道:
「他們會讀先秦諸子,會誦漢賦唐詩,會銘記秦皇漢武的功業,也會知曉亂世的興亡。」
「你所在的時代,正是史書中濃墨重彩的一筆。」
他說到這裡,忽然笑了一聲:
「從血脈與文明的源頭算,你可是實實在在的先人。」
「後世無數人,都活在你曾見過的這片星空之下。」
甄宓一怔。
隨即,唇邊笑意漸深,眼中卻已然濕潤。
「若真如此……」
她輕聲道:
「倒也不負此生為漢人。」
「正是如此。」
林淵看著她,語氣變得無比鄭重:
「華夏文明最偉大的地方,就在於它從未真正斷絕。」
「兵火燒過,山河碎過。」
「可文字還在,典籍還在,祭祀與節令還在。」
「家國與故土的觀念,刻在每一個人的骨子裡。」
「後人仍過春節、清明、端午、中秋。」
「仍寫漢字,仍讀古書。」
「仍能從千年前的詩句里,聽見與你我一般無二的心跳。」
甄宓垂下眼帘,仿佛真的看見了一條從遠古奔流而來的大河。
它流過三皇五帝。
流過夏商周。
流過春秋戰國。
流過秦漢。
也流過她身處的亂世。
河水曾渾濁,曾咆哮,曾被巨石攔腰截斷。
卻從未乾涸。
「原來後世之漢,不只是血脈……」
她喃喃道:
「更是文字,是禮俗,是歷史,是烙印在骨血里的精神。」
「是。」
林淵一字一頓:
「這,就是民族的脊樑!」
這番話,在那些古代帝王的心中,掀起了遠比雪山倒影更加劇烈的波瀾。
大秦。
嬴政立於沙盤之前,目光沉沉。
聽聞後世仍以統一文字、共同語言來維繫天下,他微微頷首。
「書同文,言相通,政令方能行於四海。」
這一點,他自然認同。
可當他聽見後世又允許各族保留自己的文字、語言與習俗時,眉頭便不由皺起。
差異既存,如何不生隔閡?
更令他不快的是,後世之人竟多以「漢人」自居。
漢人?
嬴政眼神一冷。
天下一統,郡縣立制,車同軌、書同文,分明始於大秦。
為何不是秦人?
他的大秦,怎麼了?
大漢。
劉邦聽到「漢人」二字時,先是一愣,隨即拍案大笑。
「乃公當年提三尺劍取天下,竟取出個千秋名號來?」
他笑得痛快,他知道,若只是他劉季贏了項羽,絕不足以讓後世千年仍稱漢人。
這其中,必然還有後世漢家子孫,一代代將這個名號撐了起來。
「漢人……」
這兩個字落在他耳中,幾乎比開疆拓土更令他振奮。
北擊匈奴,鑿空西域,張騫遠行,衛霍揚威。
他要的,本就是讓四方知道,漢家不可欺。
如今後世仍以漢為名,仍將這個身份傳承下去,劉徹只覺胸中豪氣翻湧。
「朕之大漢,終究沒有白白立於天地之間。」
劉備怔怔望著天幕,眼眶微微發熱。
他自稱漢室宗親,奔走半生所念,不過「漢室」二字。
可在這個群雄並起、人心離散的年代,連他自己也不敢斷言,大漢究竟還能走多遠。
如今聽聞後世萬民仍以漢為名,他心中又酸又熱,低聲道:
「原來漢之一字,竟真能傳得這般久。」
那一刻,他握緊雙拳,胸中那點尚顯微弱的志向,仿佛又被重新點燃。
唐朝。
李世民聽完,倒並不驚訝。
大唐本就胡漢雜處,長安亦是萬國衣冠匯聚之地。
能容其異,又能合其心,在他看來,正是大國氣象。
他輕輕頷首,道:
「能使眾人共認華夏,後世此道,勝於單恃兵威。」
天幕之下,諸多帝王將相沉默良久。
世所展現的,是一種更加複雜,也更加高明的治理智慧。
那不是單純的強盛。
而是一種能容納差異,又能凝聚人心的力量。
離開黑龍潭後,車子駛出麗江市區,向玉龍雪山方向而去。
隨著車窗外的景物不斷變換,古城的屋檐與街巷漸漸遠去,道路變得寬闊起來。
遠處的雪山不再只是城市盡頭的一抹銀白。
它越來越近,越來越高,像是一道橫亘在天地之間的巨大屏障,靜靜壓在藍天下。
甄宓坐在車中,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窗外。
那山太高了。
高到讓人本能地生出敬畏。
不久後,車子緩緩駛入一片開闊地帶。
林淵將車停在路邊的觀景區域。
「到了,這裡叫甘海子。」
甄宓推開車門,走了下去。
一股帶著青草、泥土與雪山氣息的冷風撲面而來,讓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。
眼前的景象,讓她一時失語。
那是一片鋪展在雪山腳下的高山草甸。
草色並不濃烈,卻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青黃之色。
遠處有低矮的灌木,有蜿蜒的道路,也有零星遊人停駐遠望。
它並非真正望不到盡頭的草原。
可當這片開闊草甸與背後巍峨的雪山連在一起時,人的視野便仿佛一下子被拉到了極遠處。
天空湛藍,雲影緩緩移動。
十三座雪峰橫亘天際,峰頂積雪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銀光,像一條銀白色的巨龍伏在天地之間。
那不是一幅畫。
畫沒有這麼大的氣魄。
那是一種原始的、磅礴的、直接貫穿人心的壯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