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淵給她開了一瓶可樂。
「此人該死,閹黨也該整頓。」
「問題在於,朝廷不是只分忠臣和姦臣。」
甄宓聽懂了幾分:「魏忠賢一死,原本被他壓住的人便會出來?」
「對。」
「魏忠賢一死,閹黨隨即遭到清洗。朝堂上空出來的位置,很快便被另一批人填滿。」
甄宓問道:「什麼人?」
「東林黨。」
林淵冷笑道:「準確地說,是一群重新得勢的東林黨人和所謂清流。」
「魏忠賢在時,他們被閹黨壓得抬不起頭;魏忠賢一倒,他們便蜂擁而上,迅速占住了朝中不少要害位置。」
「忠君愛國,謙謙君子。」
甄宓若有所思。
「既然名聲這麼好,他們掌權之後,應當能改善朝局吧?」
「恰相反,都是自詡的。滿口仁義道德,幹的事比閹黨還髒。」
林淵冷笑一聲。
「魏忠賢掌權時,國庫雖然空虛,卻還能從世家大族、豪商富戶手裡弄到銀子。邊關缺軍餉、缺糧草,他至少知道該向有錢人伸手。」
「可魏忠賢一死,閹黨被清洗,東林黨一家獨大。江南士紳是他們的重要根基,他們掌權後,自然要維護這些人的利益。」
「於是,富得流油的士紳大族不用交多少稅,朝廷缺少的銀子,卻一文也不能少。」
甄宓皺起眉頭。
「有錢人不交,那便只能讓普通百姓來交?」
「沒錯。」
「東林黨得了清名,江南士紳保住了家財。至於軍餉、糧草和朝廷開支,最後全都壓在了窮苦百姓身上。」
林淵拿起空可樂瓶晃了晃。
「崇禎很少宴飲享樂,批閱奏疏常到後半夜。宮中用度能省便省,衣服破了也補。民間還流傳過他穿補丁龍袍召見大臣的說法。」
「國庫缺的是幾百萬、幾千萬兩軍餉。他少做幾件衣服,補不上這個窟窿。」
「那他如此勤政,為何還會亡國?」
「因為勤政不等於會治國。」
林淵說得直接。
「他越想救大明,越想親自管住每一件事。可一個皇帝盯著數千件政務,精力根本不夠。結果便是小事管得太細,大事反覆改令。」
「用人也一樣。他想找忠臣,又怕忠臣結黨;想用能臣,又怕能臣擁兵;派將領出征,還擔心對方騙軍餉、養私兵。」
甄宓問:「沒人能讓他放心?」
「王承恩算一個。可王承恩是太監,管不了整個朝廷。」
林淵打開手機,找出一份明末災害年表。
「更麻煩的是,老天沒給他時間慢學。」
「崇禎元年,陝西多地大旱,百姓無糧。此後旱災、蝗災、水災和疫病反覆出現。崇禎十三年,河南大旱;十四年又遇旱蝗。開封周邊米價漲到一斗數百錢,部分記載甚至超過千錢。」
「一邊是災民沒飯吃,一邊是遼東軍餉不能停。朝廷繼續加派,農民交不起稅,只能賣地、逃亡。地方官收不到錢,還要向上交差,便接著往剩下的人身上壓。」
甄宓按住瓶身。
她年少時勸母親開倉賑災,便是因為見過饑民。
人餓到無路可走,禮法攔不住。
「所以,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便反了?」
「對。」
林淵說道:「最初只是災民、流民各自求生,後來逐漸匯成一支支起義軍。」
「最終李自成帶人攻破了大明都城。」
「崇禎十七年,李自成逼近京城。國庫沒錢,崇禎請求勛貴和百官捐餉,想湊軍費守城。」
「百官紛紛哭窮,東林黨哭窮。國丈周奎家產不少,起初只肯捐一萬兩。周皇后私下拿出五千兩交給父親,讓他湊足兩萬。周奎還從女兒給的錢里扣下兩千,最後只捐了三千。」
甄宓停了好一會兒。
「那是他親外孫家的江山。」
林淵嘲諷道:
「帳不是這麼算的。他們把家產當自己的,把江山當皇帝的。」
「崇禎親自向百官助餉。」
林淵道:「願意捐的有,但不多。首輔魏藻德只肯拿出五百兩。其餘官員見首輔都只出這點,便跟著哭窮。」
「有人說自己俸祿微薄,平日全靠借債度日。有人說府中剛遭了賊,存銀早被偷光。還有人拿出幾十兩,稱這是全家老小往後的飯錢。」
甄宓看向他:「京中的大官,都過得這麼苦?」
「嘴上很苦。」
「那最後湊出多少?」
「二十萬兩左右。」
「一個多月後,李自成攻入北京。」
「那些此前哭窮的勛貴和官員落到了起義軍手裡。李自成命人抄家。」
「最後從這些人的府邸中搜出七千萬兩白銀。」
甄宓手裡的可樂瓶癟了下去。
「多少?」
「七千萬兩。」
林淵把這五個字又說了一遍。
「崇禎求他們助餉時,只湊出二十萬兩。李自成進城後,從京中權貴家裡追出七千萬兩。」
「這筆錢,接近大明朝廷十多年的財政收入。」
洪武殿內,朱元璋一腳踹翻了桌案。
茶盞落地,碎片滾出老遠。
殿中的內侍全跪了下去,沒人敢抬頭。
朱元璋指著天幕,胸口起伏,手臂都在發抖。
「七千萬倆,一群畜生!」
朱由檢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
此前,他還覺得朝中那些官員爭相彈劾魏忠賢,是因為他們忠於朝廷、痛恨閹黨禍國。
可如今再看,事情似乎並沒有那麼簡單。
他們要剷除魏忠賢,究竟是為了整頓朝綱,還是因為魏忠賢擋住了他們的路?
一個個道貌岸然的狗東西,我該信任誰?
林淵只說了一個王承恩,我身邊的大伴,崇禎望著天幕,期望林淵多說出一些能用的人。
天幕之下,歷朝歷代也因「七千萬兩」這個數字掀起了軒然大波。
漢武帝劉徹盯著天幕,半晌沒有說話。
七千萬兩白銀究竟有多少,他無法直接以漢朝的錢糧衡量,可「接近朝廷十多年財政收入」這句話,他聽得明白。
「國庫空虛,權貴之家卻能藏下十餘年國用。」
劉徹冷笑道。
唐太宗李世民也皺起眉頭。
「京師權貴便能搜出如此多的銀子,明朝民間究竟富庶到了何等地步?」
房玄齡思索片刻,道:
「若天下當真處處如此富庶,朝廷不該連軍餉都拿不出來。依臣看來,這些銀子恐怕不是一年所得,而是豪門大族經年累月兼併、經營、隱匿所得。」
「國家之財,並未消失,只是從國庫流入了私門。」
李世民緩緩點頭。
「百姓飢餓,邊軍無餉,國庫空虛,權貴之家卻窖藏白銀千萬。」
「上下貧富懸隔至此,縱有金山銀山,也救不了社稷。」
大明百姓,他們不知道七千萬兩究竟能堆成多高的銀山,卻知道一兩銀子能買多少米糧,能讓一家老小熬過多少日子。
他們尚未想到反抗,更未想到改朝換代。
可從前那種對官府本能的敬畏,已經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他們現在只期待皇帝能將天幕上說的紅薯拿來給他們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