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宓沉默片刻,問道:「這樣一個朝廷,當真連一個願意救國的人都沒有嗎?」
那些讀書人,那些世代受皇恩的勛貴,難道眼中只剩下銀子和自家門戶?
「有。」
林淵回答得很乾脆,「而且很多。」
「大明的氣節,沒有被這些蛀蟲耗盡。總有人在用命撐著。」
「秦良玉,以女子之身統率白杆兵,數十年南征北戰,曾援遼抗擊後金、入京勤王,又平定叛亂、剿滅流寇。」
「孫承宗,年近七旬再督遼東,築關寧錦防線,整軍守土,支撐遼東危局;晚年高陽城破,寧死不降,與五子、六孫及族人一門殉國,滿門忠烈。」
「盧象升率天雄軍血戰巨鹿,身中數箭,力戰而死,麾下將士無一投降。」
「孫傳庭明知糧餉匱乏、兵馬尚未整頓完備,倉促出關勝算渺茫,卻仍在崇禎的接連催促下奉命出戰,最終兵敗潼關,戰死沙場。」
「還有曹文詔、滿桂、趙率教、周遇吉。有人身陷重圍,自刎而死;有人馳援危城,戰死沙場;有人明知孤城難守,仍率殘兵死戰到底。」
「京師陷落以後,還有史可法、黃得功、瞿式耜、李定國等人苦撐殘局。有人城破不降,有人兵敗殉國,也有人數度擊敗清軍,幾乎替南明爭得一線生機。」
林淵頓了頓。
「此外,還有袁崇煥、毛文龍等人。」
「他們或有才幹,或有戰功,卻也各有缺點與爭議。有人陷於黨爭,有人剛愎冒進,有人擁兵自重。他們算不得完人,卻也確實曾支撐邊局,真刀真槍地擋在後金面前。」
林淵的聲音冷了幾分。
「洪承疇、吳三桂,還有孔有德、耿仲明、尚可喜之流,有的貪生怕死,有的貪圖富貴,降清之後,反過來替清廷攻打故國。」
「洪承疇熟讀聖賢書,身居高位,兵敗被俘後卻屈膝投降,後來更替清廷招撫天下;吳三桂手握重兵,卻引清兵入關,親手將異族鐵騎放進了中原。」
大明崇禎年間。
朱由檢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。
「王承恩!」
「奴婢在!」
一直躬身候在一旁的王承恩立即上前。
「記下來。」
朱由檢語速極快,「把天幕方才提到的名字,一個不漏,全都記下來!」
王承恩連忙取來紙筆。
「秦良玉、孫承宗、盧象升、孫傳庭……」
朱由檢在殿中來回踱了兩步,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的激動。
孫承宗他自然知道。
此人曾為帝師,又督師遼東,是朝野公認的老臣,只因受魏忠賢排擠,早已罷官歸鄉。
可天幕方才說了什麼?
年近七旬,再督遼東。
高陽城破,寧死不降。
五子、六孫,連同族人,一門殉國!
朱由檢只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連呼吸都滯了片刻。
還有盧象升等人的接連介紹,朱由檢聽流淚了!
「擬旨!」
「立即遣人前往高陽,召孫承宗入京!」
「告訴孫閣老,過去朝廷受奸黨蒙蔽,使忠良失意,是朕與朝廷負了他。」
「如今大明正值危難,朕願親自向他問策,請他再為大明出山!」
平息片刻後崇禎繼續思索。
秦良玉的名字,他也曾在兵部奏報中見過。
那是四川石砫的女將,曾率白杆兵援遼、平亂,確有戰功。
只是過去的他,從未真正將一個遠在西南的女土司放在心上。
至於盧象升、孫傳庭……
朱由檢皺起眉頭。
前者似乎只是地方文官,後者也不過是尋常進士出身,至少如今,兩人都還沒有足以傳入御前的赫赫聲名。
可天幕既將他們與孫承宗、秦良玉並列,便說明這兩人日後必有過人之處。
「這四人,單列一冊。」
朱由檢沉聲道,「查清他們如今身在何處、擔任何職,歷年政績、所長所短,也都要查明。不可驚動外朝,更不許有人從中作梗。」
「奴婢遵旨。」
「還有袁崇煥、毛文龍。」
袁崇煥憑寧遠之戰聲名大振,朱由檢也曾聽過;毛文龍坐鎮東江,牽制後金,更是朝廷名義上的一方大將。
只是這兩人一個性情剛銳,一個久據海外,朝中關於他們的奏疏彼此矛盾,真假難辨。
朱由檢說道,「袁崇煥、毛文龍的履歷、戰功、錢糧和部眾,也全部查清。天幕說他們有才幹、有戰功,卻也各有缺點,朕不能只見其長,不見其短。」
王承恩心頭一凜,低頭應是。
朱由檢隨即停下腳步,緩緩轉過身。
方才還帶著喜色的眼睛,此刻已經冷了下來。
「至於洪承疇、吳三桂、孔有德、耿仲明、尚可喜……」
王承恩筆尖微微一頓。
這些名字里,洪承疇尚有履歷可查,其餘幾人卻大多聲名不顯。
吳三桂甚至還只是個年輕武人,孔有德、耿仲明、尚可喜也不過遼東軍中之輩,遠沒有資格讓皇帝親自過問。
可天幕已經說出了他們日後的選擇。
降清,攻打故國。
尤其洪承疇與吳三桂,一個身居高位而屈膝投降,一個手握重兵卻引清兵入關。
朱由檢眼神冷冽,聲音中再無半點溫度。
「把他們另列一冊。」
「現在無罪的,不可因未來之事貿然誅殺,以免寒了天下臣民之心。但他們今後的升遷、交遊、領兵和去向,朕都要知道。」
「尤其是洪承疇與吳三桂。」
朱由檢一字一句道:
「可以用,可以察,卻絕不可毫無防備地將國門與重兵交到他們手中。」
「奴婢明白。」
朱由檢重新抬頭,死死盯著天幕。
魏忠賢不可信,東林黨那幫偽君子更不可信。
他正愁無人可用,天幕便送來了指引。
他要立刻派人去查,去了解這幾個人。
他現在,只信天幕。
林淵頓了頓,又道:
「還有山東曲阜的衍聖公孔家,也就是世代受封的孔子後裔。」
「這一家受歷代朝廷恩養,滿口綱常名教,教天下人忠君守節。可每逢改朝換代,他們遞降表、認新主,卻往往比誰都快。」
「所以後世有人譏諷他們——世修降表。」
天幕之外,春秋魯國。
孔丘猛然抬頭。
堂下眾弟子也全都變了臉色。
「夫子的後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