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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榮耀成了枷鎖

2026-10-23 09:34:40 作者: 一隻眼看世界

  大漢。

  劉徹忽然笑了,只是笑意未達眼底。

  「董仲舒,儒學之策,朕依舊會用。」

  偌大的天下不能只靠刀兵與律令。

  儒術能夠統一人心、穩固綱常,讓臣知忠、子知孝、民知順,這正是帝王所需。

  若無天幕揭露後世弊端,他根本不會遲疑。

  天幕卻讓他看見,教化一旦僵死,也會壓住人才,縱容官吏借禮法謀利。

  劉徹緩緩敲著御案。

  「朕要的是可用之儒術,不是束縛大漢的枷鎖。」

  董仲舒俯身道:「臣所求者,本為教化歸仁。後世若借經義殘民,也已失了聖賢本旨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而真正受到最大衝擊的,還是南宋。

  臨安朝堂上,死寂得落針可聞。

  從趙構到滿朝文武,每個人都聽懂了林淵最後那句話。

  北方的騎兵管不住,家中的女人卻很好管。

  這句話沒有引經據典,也沒有多麼艱深的道理,卻像一把刀,直接撕開了他們身上那層冠冕堂皇的外衣。

  「不……不是這樣。」

  一名大臣下意識辯解。

  「朝廷旌表節婦,是為了敦厚風俗,絕非為了掩蓋靖康之恥!」

  另一名士大夫也急忙道:

  「女子守節,乃是出於貞義,與國恥有何關係?」

  可話音剛落,便有人冷笑。

  「既然是貞義,為何只要求女子?」

  「男子喪妻可以再娶,甚至可以納妾;女子喪夫改嫁,卻要被指指點點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男子被敵軍俘虜,逃回來尚可稱忍辱負重;女子受敵軍所辱,明明是受害之人,卻反而要被質疑是否失節。」

  「這算什麼貞義?」

  幾句話,如同接連落下的耳光,打得朝中眾人面紅耳赤。

  更有人毫不留情地問道:

  「靖康之變,社稷傾覆,自有負社稷者;兩軍交鋒,自有負疆土者;議和退讓,也自有應當擔責之人。」

  「可為何到頭來,千般罪責不問廟堂諸公,反倒要那些無力自保的女子,用一生清名來承擔?」

  無人能夠回答。

  趙構的手指死死抓著龍椅扶手,指節一片慘白。

  主戰派一個接一個出來指責大臣,這是打我的臉呢,趙構臉色越來越黑。

  這一刻,不只是朝堂。

  臨安的書院、江南的宗族、各地的州縣學宮,也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爭論。

  有人憤怒地維護道統,聲稱林淵是在以偏概全。

  有人重新翻開經典,開始追問「仁」與「禮」究竟孰為根本。

  有人第一次提出,若君不君,臣是否還必須忠;若父不慈,子是否只能順從;若夫不義,妻子又憑什麼不能離開?

  南宋的士大夫們原本試圖用一套更嚴密的秩序,縫合山河破碎之後的人心。

  可林淵的這些話,卻讓無數人第一次看見,那道縫線下面壓著什麼。

  朝廷的怯懦、士人的羞恥、宗族的權力,以及無數女子被迫承擔的代價。

  他們可以繼續尊奉理學,卻再也無法假裝那些後果與自己無關。

  一場從朝堂蔓延到書院,又從書院蔓延到民間的思想動盪,就此開始。

  麗江古城房間內。

  「到了明朝,朱元璋又推動了兩次。」

  林淵繼續說道:

  「他要重建亂世後的秩序,於是也大力推崇程朱理學,以四書五經和朱熹註解規範讀書人。科舉取士沿著這套解釋出題,後來又發展得越來越程式化。」

  林淵道:

  「朱元璋從亂世中起兵,最清楚天下失去秩序是什麼樣子。他希望君臣父子各守本分,希望百姓安居,不再四處流亡,這並不難理解。」

  「程朱理學就剛好符合他的要求,他和南宋的執政者一樣都選擇了這套。」


  林淵說道:

  「朱元璋推動的不只是一套學說,還有具體的制度。」

  「洪武年間,朝廷規定,民間女子若在三十歲以前喪夫,守節到五十歲仍不改嫁,可以旌表門閭,並給予相應優免。」

  「女子自願守寡,本身當然不是惡事。她願意懷念丈夫、獨自度過餘生,應當尊重。」

  「可皇權一旦把這種選擇定為國家認可的高尚品德,事情便變了。」

  「因為朝廷給出的不只是一句稱讚。」

  「還有牌坊、榮耀、賦役優免,以及地方官能夠寫進政績里的教化成果。」

  甄宓很快抓住了關鍵。

  「牌坊立在家族門前,得到好處的便不止她一人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林淵點頭。

  「一名寡婦是否改嫁,原本應當由她自己決定。可若她守節,家族能揚名,族老能得體面,地方官能得政績,家中還能得到實際優免,那她的婚姻便不再只是她自己的事。」

  「婆家會管,父母會勸,族老會盯著,鄰里也會指指點點。」

  「她若想再嫁,旁人便會說她壞了全族的名聲,斷了全家的榮耀。」

  「明代律令對寡婦改嫁的財產處置也有限制。她若改嫁,前夫家的財產自然不能帶走,連她原有的妝奩,也可能由前夫家作主。」

  「名聲要丟,財產難保,家族還要從中阻攔。」

  「到了這一步,還能剩下多少真正的自願?」

  甄宓抿了抿唇問:

  「朝廷希望天下女子都如此?」

  「皇帝未必逐一想過這些結果。」

  林淵道:

  「朱元璋想要的是秩序,是百姓各安其位,是天下不要再亂。」

  「可他把榮耀、優免、科舉和官員政績都綁在一套禮教上,便等於告訴天下人:遵守這套規矩,不僅高尚,而且有利可圖。」

  「只要有利可圖,便自然有人替朝廷把規矩越做越嚴。」

  「皇帝只需要說一句提倡貞節。到了地方官手裡,便成了教化政績;到了宗族手裡,便成了家族榮耀;到了婆家手裡,便成了不許寡婦改嫁的理由。」

  「最後承受這一切的,卻是一個連自己婚事都做不了主的普通女子。」

  洪武殿內一片寂靜。

  朱元璋盯著天幕,臉色陰沉。

  他驅逐胡虜,重整山河,自問得國堂堂正正。

  設科舉、定禮制、整飭鄉里,也是為了讓經歷多年戰亂的天下重新安定下來。

  可林淵說得並非毫無根據。

  朝廷給予守節女子榮耀與優免,本是為了樹立教化。

  可一道詔令落到鄉里,便會被無數雙手拿去換取好處。

  地方官想要政績,宗族想要名聲,家族想要優免。

  至於那名寡婦本人願不願意,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事。

  馬皇后緩緩開口:

  「一人守節,是她自己的品行。」

  「若全家都等著靠她得名,地方官也等著拿她邀功,那便未必還是她的意思了。」

  朱元璋沒有反駁。

  他想要的是秩序。

  可秩序到了鄉里,會變成族老手中的家法,變成婆家口中的名聲,變成壓在普通女子頭上的牌坊。

  林淵卻沒有給他留下多少餘地。

  「最扎心的地方在於,朱元璋明明知道北宋是怎麼亡的,也讀過靖康舊事。」

  「他知道亡國的根本不是什么女子不守婦德,而是皇帝昏聵、朝廷失策、軍備廢弛。」

  「可他坐上皇位以後,仍然大力推崇一套強調尊卑名分的秩序。」

  甄宓問:

  「他出身民間,難道看不見這些規矩落到百姓身上,會變成什麼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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