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漢。
劉徹忽然笑了,只是笑意未達眼底。
「董仲舒,儒學之策,朕依舊會用。」
偌大的天下不能只靠刀兵與律令。
儒術能夠統一人心、穩固綱常,讓臣知忠、子知孝、民知順,這正是帝王所需。
若無天幕揭露後世弊端,他根本不會遲疑。
天幕卻讓他看見,教化一旦僵死,也會壓住人才,縱容官吏借禮法謀利。
劉徹緩緩敲著御案。
「朕要的是可用之儒術,不是束縛大漢的枷鎖。」
董仲舒俯身道:「臣所求者,本為教化歸仁。後世若借經義殘民,也已失了聖賢本旨。」
……
而真正受到最大衝擊的,還是南宋。
臨安朝堂上,死寂得落針可聞。
從趙構到滿朝文武,每個人都聽懂了林淵最後那句話。
北方的騎兵管不住,家中的女人卻很好管。
這句話沒有引經據典,也沒有多麼艱深的道理,卻像一把刀,直接撕開了他們身上那層冠冕堂皇的外衣。
「不……不是這樣。」
一名大臣下意識辯解。
「朝廷旌表節婦,是為了敦厚風俗,絕非為了掩蓋靖康之恥!」
另一名士大夫也急忙道:
「女子守節,乃是出於貞義,與國恥有何關係?」
可話音剛落,便有人冷笑。
「既然是貞義,為何只要求女子?」
「男子喪妻可以再娶,甚至可以納妾;女子喪夫改嫁,卻要被指指點點。」
「男子被敵軍俘虜,逃回來尚可稱忍辱負重;女子受敵軍所辱,明明是受害之人,卻反而要被質疑是否失節。」
「這算什麼貞義?」
幾句話,如同接連落下的耳光,打得朝中眾人面紅耳赤。
更有人毫不留情地問道:
「靖康之變,社稷傾覆,自有負社稷者;兩軍交鋒,自有負疆土者;議和退讓,也自有應當擔責之人。」
「可為何到頭來,千般罪責不問廟堂諸公,反倒要那些無力自保的女子,用一生清名來承擔?」
無人能夠回答。
趙構的手指死死抓著龍椅扶手,指節一片慘白。
主戰派一個接一個出來指責大臣,這是打我的臉呢,趙構臉色越來越黑。
這一刻,不只是朝堂。
臨安的書院、江南的宗族、各地的州縣學宮,也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爭論。
有人憤怒地維護道統,聲稱林淵是在以偏概全。
有人重新翻開經典,開始追問「仁」與「禮」究竟孰為根本。
有人第一次提出,若君不君,臣是否還必須忠;若父不慈,子是否只能順從;若夫不義,妻子又憑什麼不能離開?
南宋的士大夫們原本試圖用一套更嚴密的秩序,縫合山河破碎之後的人心。
可林淵的這些話,卻讓無數人第一次看見,那道縫線下面壓著什麼。
朝廷的怯懦、士人的羞恥、宗族的權力,以及無數女子被迫承擔的代價。
他們可以繼續尊奉理學,卻再也無法假裝那些後果與自己無關。
一場從朝堂蔓延到書院,又從書院蔓延到民間的思想動盪,就此開始。
麗江古城房間內。
「到了明朝,朱元璋又推動了兩次。」
林淵繼續說道:
「他要重建亂世後的秩序,於是也大力推崇程朱理學,以四書五經和朱熹註解規範讀書人。科舉取士沿著這套解釋出題,後來又發展得越來越程式化。」
林淵道:
「朱元璋從亂世中起兵,最清楚天下失去秩序是什麼樣子。他希望君臣父子各守本分,希望百姓安居,不再四處流亡,這並不難理解。」
「程朱理學就剛好符合他的要求,他和南宋的執政者一樣都選擇了這套。」
林淵說道:
「朱元璋推動的不只是一套學說,還有具體的制度。」
「洪武年間,朝廷規定,民間女子若在三十歲以前喪夫,守節到五十歲仍不改嫁,可以旌表門閭,並給予相應優免。」
「女子自願守寡,本身當然不是惡事。她願意懷念丈夫、獨自度過餘生,應當尊重。」
「可皇權一旦把這種選擇定為國家認可的高尚品德,事情便變了。」
「因為朝廷給出的不只是一句稱讚。」
「還有牌坊、榮耀、賦役優免,以及地方官能夠寫進政績里的教化成果。」
甄宓很快抓住了關鍵。
「牌坊立在家族門前,得到好處的便不止她一人。」
「對。」
林淵點頭。
「一名寡婦是否改嫁,原本應當由她自己決定。可若她守節,家族能揚名,族老能得體面,地方官能得政績,家中還能得到實際優免,那她的婚姻便不再只是她自己的事。」
「婆家會管,父母會勸,族老會盯著,鄰里也會指指點點。」
「她若想再嫁,旁人便會說她壞了全族的名聲,斷了全家的榮耀。」
「明代律令對寡婦改嫁的財產處置也有限制。她若改嫁,前夫家的財產自然不能帶走,連她原有的妝奩,也可能由前夫家作主。」
「名聲要丟,財產難保,家族還要從中阻攔。」
「到了這一步,還能剩下多少真正的自願?」
甄宓抿了抿唇問:
「朝廷希望天下女子都如此?」
「皇帝未必逐一想過這些結果。」
林淵道:
「朱元璋想要的是秩序,是百姓各安其位,是天下不要再亂。」
「可他把榮耀、優免、科舉和官員政績都綁在一套禮教上,便等於告訴天下人:遵守這套規矩,不僅高尚,而且有利可圖。」
「只要有利可圖,便自然有人替朝廷把規矩越做越嚴。」
「皇帝只需要說一句提倡貞節。到了地方官手裡,便成了教化政績;到了宗族手裡,便成了家族榮耀;到了婆家手裡,便成了不許寡婦改嫁的理由。」
「最後承受這一切的,卻是一個連自己婚事都做不了主的普通女子。」
洪武殿內一片寂靜。
朱元璋盯著天幕,臉色陰沉。
他驅逐胡虜,重整山河,自問得國堂堂正正。
設科舉、定禮制、整飭鄉里,也是為了讓經歷多年戰亂的天下重新安定下來。
可林淵說得並非毫無根據。
朝廷給予守節女子榮耀與優免,本是為了樹立教化。
可一道詔令落到鄉里,便會被無數雙手拿去換取好處。
地方官想要政績,宗族想要名聲,家族想要優免。
至於那名寡婦本人願不願意,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事。
馬皇后緩緩開口:
「一人守節,是她自己的品行。」
「若全家都等著靠她得名,地方官也等著拿她邀功,那便未必還是她的意思了。」
朱元璋沒有反駁。
他想要的是秩序。
可秩序到了鄉里,會變成族老手中的家法,變成婆家口中的名聲,變成壓在普通女子頭上的牌坊。
林淵卻沒有給他留下多少餘地。
「最扎心的地方在於,朱元璋明明知道北宋是怎麼亡的,也讀過靖康舊事。」
「他知道亡國的根本不是什么女子不守婦德,而是皇帝昏聵、朝廷失策、軍備廢弛。」
「可他坐上皇位以後,仍然大力推崇一套強調尊卑名分的秩序。」
甄宓問:
「他出身民間,難道看不見這些規矩落到百姓身上,會變成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