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處時空中,尚未被俘的宋欽宗趙桓更是驚恐萬分。
他剛剛登基不久,原本便被金軍南下嚇得六神無主。
此刻聽聞自己最終不但沒能保住汴梁,反而會與父親一同被擄北上,心中的最後一點僥倖也瞬間破滅。
「不可能……」
「朕已經答應議和了,為何金軍還要再次南下?」
趙桓猛地看向群臣,語氣急切:
「是不是使者談得不夠好?是不是朝廷答應的條件還不夠多?」
「傳令下去,再派使臣前往金營!」
林淵繼續道:
「當然,靖康之恥不是唯一原因。」
「宋代商品經濟、財產繼承、宗族組織和地方治理的變化,都影響了女子的處境。程朱理學逐漸受到朝廷和士人的推崇,也給這些變化提供了一套現成的解釋。」
林淵頓了頓,顧及甄宓生於漢末,便換了一種說法:
「所謂程朱理學,是後世幾位儒者將經義、禮法與天理糅合起來的一套學說。它把君臣、父子、夫妻之間的名分尊卑,說成不可違逆的『天理』。」
「照這套說法,女子應當依附父家、夫家與子嗣,少有自己的聲音;守節、順從被抬成最高的德行,改嫁乃至與外男往來,都可能被視作羞恥。許多原本還能商量、還能因人因事變通的規矩,漸漸成了評判女子清白賢否的繩尺。」
「它最厲害的地方,不只是讓官府和宗族管束女子,還讓女子自己相信,稍有逾越,便是違禮、失德,甚至有悖天理。」
「而且,被束縛的也不只有女子。統治者可以借它告訴天下人:臣服君、子從父、妻順夫,各安其位,才是天經地義。久而久之,人們遇到不公,先想的未必是質疑規矩,反而是反省自己是否不夠順從。」
「如此一來,它禁錮的便不只是女子的腳步,還有天下人的思想。」
甄宓問:「容易治理?」
「對。」
林淵點頭。
「君要臣忠,父要子孝,夫要妻順。每個人都守著自己的名分,不去質疑上面的人,朝廷便容易治理地方,宗族也容易約束族人。」
「靖康之恥又放大了士人的羞恥和恐懼。北方的騎兵他們管不住,家中的女人卻很好管。」
甄宓聽得又氣又無奈,咬牙罵道:「無恥!」
甄宓這一聲「無恥」,仿佛穿透了天幕,落入無數時空。
春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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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原本還沉浸在靖康之恥帶來的震怒中。
天子被俘,宗廟傾覆,后妃宗女受辱,萬千百姓淪於敵手。
這樣的國恥,縱然隔著一千餘年,也讓他氣得面色鐵青。
「為君者不能保國,為臣者不能守土,竟使百姓遭此大難!」
子路更是按劍而起,怒聲道:
「若丘也生於彼時,必與金人死戰,豈能一味割地求和!」
可隨著林淵繼續講述,師徒眾人的神色卻漸漸變了。
君臣、父子、夫妻。
名分、尊卑、禮法。
臣服君,子從父,妻順夫,各安其位……
這些話,怎麼聽著如此熟悉?
子夏嘴唇動了動,遲疑道:
「夫子,這……似乎的確有些像我儒家之言。」
子路猛地回頭瞪他:
「胡說!夫子何曾教人用禮法逼死婦人?又何曾說過,君上無論做什麼,臣下都不得質疑?」
子夏沒有爭辯,只是低聲道:
「可君君臣臣、父父子子,禮別尊卑,也是夫子所言。」
一時間,眾弟子盡皆沉默。
他們本能地想說,後世這些人與自己無關。
可那些人所用的字句、援引的經典、供奉的先賢,偏偏都與儒家脫不開干係。
子貢沉思許久,緩緩開口:
「說他們全是竊取夫子之言,倒也不盡然。」
「他們只是從夫子的話里,專挑出了最有利於上位者的那一部分。」
「夫子說君君臣臣,他們只讓臣像臣,卻不問君是否像君;夫子說父父子子,他們只讓子盡孝,卻不問父是否盡慈。」
「至於夫妻之禮,他們只要妻順從夫,卻不再問為夫者是否有義。」
「取其尊卑,去其仁恕;取其名分,去其責任。」
「最後再將這些東西說成不可違逆的天理。」
子貢的聲音不大,卻讓眾人心頭髮沉。
孔子久久沒有說話。
過了許久,他才抬起頭,看著天幕,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「禮若離了仁,不過是束縛人的繩索。」
「吾說君君臣臣,並非要臣下無條件順從君主。為君者先要盡君道,為臣者方盡臣道。君使臣以禮,臣事君以忠,豈能只取後半句,不要前半句?」
「父慈而後子孝,兄友而後弟恭,夫義而後婦順。禮從來不是只約束一方。」
孔子聲音漸沉:
「至於以禮逼迫婦人守節,以名聲迫人赴死,更非仁道。」
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男子不能做到之事,卻以天理之名強加於女子,何其不恕!」
子路頓時道:
「所以這些後世儒者,根本不算儒家!」
「不。」
孔子卻搖了搖頭。
子路愣住了。
孔子看著一眾弟子,緩緩道:
「他們既以儒者自居,尊吾為師,所引又多是儒家經義,吾等便不能一句『與我無關』,將責任推得乾乾淨淨。」
「後人能從吾等言語中找到這樣的道路,便說明吾等有些話說得還不夠明白。」
「吾生於此世,所見亦有局限。吾未曾為後世女子盡言,更未能預料千百年後,有人會將名分尊卑推演到這般地步。」
「此非吾之本意,卻不能說與吾毫無干係。」
眾弟子聞言,盡皆低頭。
孔子抬頭望向天幕,一字一頓道:
「禮可以因時而損益,仁卻不可丟。」
「若後世之禮,使活人不得活,使無罪之人蒙羞,使天下人不敢言不公,那麼這樣的禮,便不是在維持秩序,而是在為強者遮掩。」
「以禮吃人,還要叫被吃之人感恩守禮。」
「無恥。」
最後兩個字從孔子口中吐出,眾弟子心中皆是一震。
……
大秦時空。
淳于越臉色漲紅,急忙向始皇帝解釋:
「陛下,儒家教化絕非如此!」
「儒者言禮,是要以禮節制暴政;言仁,是要使君主愛惜百姓。若只讓臣順君、子從父、妻從夫,卻不要求君仁、父慈、夫義,那不是儒學,只是借儒家之名行控制之實!」
扶蘇也連忙道:
「父皇,真正的儒者並非只教百姓順從。」
「儒者還要勸諫君主。若君主有失,臣子當直言;若政令害民,士人當進諫。倘若人人只知服從,不敢指出上位者的過錯,國家表面安穩,實則危機深藏。」
始皇帝眯起眼睛,似笑非笑地看著兩人。
淳于越額頭上滲出冷汗,急忙叩首道:
「後世之弊,在於只取儒學之尊卑,而棄儒學之仁義。」
始皇帝淡淡道:
「可仁義之名不也都落到他們自己身上?」
一句話,頓時讓淳于越面色蒼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