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顯然沒明白。
林淵放下水杯。
「女孩年幼時,家裡便用長布裹住她的腳。不是簡單纏起來,而是把四根腳趾硬壓到腳底,再用布一層層勒緊,迫使腳骨變形。」
「長大一些,還要繼續勒。腳趾被壓爛、骨頭折斷、皮肉潰爛,都不罕見。最後一雙好好的腳被裹得又短又彎,人只能邁著小步走路,想走遠一些都困難。」
甄宓抬起頭。
她隔了片刻才問:
「這是刑罰?」
「不是。」
林淵道:
「他們管這個叫規矩,叫體面,甚至叫美。」
「女子的腳越小,越被認為出身好、有教養。誰家的女兒不裹,便可能被嫌棄粗野,將來不好婚配。其實就是為了控制女子出行,少拋頭露面這樣他們才體面,不會被人說閒話!」
甄宓再次看向自己的腳。
她似乎無法理解,為什麼有人會主動把一個孩子的骨頭弄壞。
甄宓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為何會走到這一步?」
「原因很多。」
「不過,有一件大事影響很深,靖康之恥。」
「北宋末年,金軍兩次南下,攻破都城汴京。宋徽宗、宋欽宗兩位皇帝,連同宗室、后妃、宮女、官員、工匠和大量百姓,一同被金軍擄往北方。」
「被俘、被掠、被驅趕的人多達十餘萬。」
甄宓的神色變了。
漢末戰亂頻仍,她自然知道一座城池被攻破以後,會發生什麼。
林淵沒有停下。
「金人向宋廷索取巨額金銀。朝廷拿不出足夠的財物,便有人將皇室女子、宮女和民間女子一一估價,用她們抵償金銀。」
「公主、嬪妃、宗室之女,在帳目上不再是人,而是多少錠金、多少匹絹。」
「有人死在北上的路上,有人被送入金營,有人被分賜給將領,有人淪為奴婢。兩位皇帝和宗室還被迫行牽羊禮,袒露上身,披著羊裘,頸上繫繩,像牲畜一般被人牽著受降。」
房中安靜下來。
甄宓望著手機上的四個字,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「這是皇室?」
「是。」
「天子、后妃、公主,全被人如此羞辱?」
「比你想像的還慘。」
林淵頓了頓。
「北宋會亡,是因為軍備多年廢弛,軍費被侵吞挪用,朝廷黨爭不斷,能打仗的人被猜忌排擠。皇帝臨事反覆,時而主戰,時而求和;金軍兵臨城下時,上下仍在推諉。」
「整個漢人民族受到了巨大的集體恥辱,後來有人把過錯推給了女子!」
林淵道:
「皇帝和大臣丟了江山,士大夫又覺得奇恥大辱。可若一直追究下去,便要追究朝廷的制度、皇帝的決策、官員的無能和軍隊的腐敗。」
「那會讓太多活著的人難堪。」
「於是他們開始談女色誤國,談後宮失德,談婦人不貞。把北宋滅亡的責任說成是因為女子無德行。」
甄宓冷聲道:
「實在是無恥至極。」
林淵道:
「是啊,那些女子本是朝廷無能之下的受害者。國家沒有保護她們,讓她們落入敵手,受盡欺辱。可到了士大夫筆下,受辱本身卻成了她們的罪過。」
「他們不問女子遭遇了什麼,只問她為何沒有立刻去死。」
「有人被擄歸來,明明歷盡苦難才活下來,卻要遭受議論;有人不得不再嫁求生,也會被視為失節。」
「男人戰敗丟了江山,女子卻要用性命替他們守住名節。」
甄宓沉默片刻。
「兵敗的是他們,被擄的是女子,最後被審問的還是女子。」
「沒錯。」
林淵說道:
「只要那些女子死了,再由士大夫給她們寫一篇烈女傳,仿佛國家丟掉的臉面便能重新撿回來。」
天幕之下,無數人聽著「靖康之恥」四個字。
北宋朝堂之中,有官員急著辯解,也有人悄然低下了頭。
他們原本還想從天幕中找出幾名妖妃,好把將來的亡國之責寫得簡單一些。
只要說是奸臣蒙蔽、女色誤國,一切便有了解釋。
至於軍費為何空缺,邊軍為何廢弛,能戰之將為何被排擠,朝令為何一日數變,便不必再問了。
大宋。
天幕中,林淵方才提到的靖康之恥,卻如驚雷般在大殿中迴蕩。
北宋滅亡,汴梁城破,二帝被俘。
趙匡胤臉色慘白,身形猛地晃了一下。
「朕打下的江山……」
然而更令他無法接受的,是宋廷為了賠償金銀,竟將公主、嬪妃和宗室女子折價送入金營。
城破之後,無數宗室百姓被擄北上,受盡凌辱,就連徽、欽二帝也被迫行牽羊禮。
趙匡胤的悲痛瞬間化作滔天怒火。
「堂堂大宋,滿朝文武,數十萬禁軍,竟要靠女子換取苟安?」
「她們受辱之時,那兩個孽障在做什麼!」
他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,雙目赤紅。
「國不能守,民不能護,宗室妻女亦不能保!既已城破被俘,為何不死?」
「便是自刎於宮門之前,也好過像牲畜一般受那牽羊之辱!」
趙光義臉色同樣鐵青,心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皇兄英雄一世,可他的後世子孫,竟如此軟弱無能。
若大宋江山一直交在他們手中,就是這樣的結果嗎?
念頭剛起,連忙垂下眼帘,不敢讓趙匡胤看出半分異樣。
趙匡胤卻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,只是死死盯著天幕,胸膛劇烈起伏。
金軍南下,那遼國呢?
歷代宋帝所在的時空,同樣一片死寂。
宋真宗下意識想到了澶淵之盟。
以歲幣換取邊境安寧,曾被他視作一樁並不吃虧的交易。
可當他聽到後世皇帝面對金軍仍舊不斷割地賠款時,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強烈的不安。
若朝廷習慣了以錢財換和平,是否也會漸漸失去決戰的勇氣?
宋徽宗趙佶怔怔地坐在御座上,臉上再無半分血色。
「金軍會攻破汴梁?」
「徽欽二帝……哪兩個不孝子會被擄到北方?他隱約感到一絲不妙,金軍南下!」
「求和……」
他突然急忙看向殿中群臣。
「既然後來金人還會南下,那便說明我們給得還不夠!」
「金銀、絹帛、歲幣,他們想要什麼便給什麼。若他們仍不滿意,便再多給一些!」
「只要他們不南下,什麼條件都可以談!」
群臣聽得遍體生寒。
可趙佶首先想到的,依舊不是整軍備戰、加固城防,而是加大求和的籌碼。
有人忍不住出列道:
「官家,金人既能索取一次,便能索取第二次。今日以錢帛求和,明日若他們索要城池,又該如何?」
趙佶嘴唇顫了顫,眼神躲閃。
「先讓他們打消南下念頭再說……」
「只要汴梁無事,只要大宋社稷尚在,割讓幾座邊城,也並非不能商議。」
這句話一出,殿中徹底陷入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