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宓臉上的舒展之色凝固了,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不可思議。
「藉口?」
她重複著這兩個字,聲音都變了調,「因為鴉片被禁?就派出軍艦和士兵?他們……他們竟敢如此無禮!」
在她看來,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。
「兩國交戰,尚且要尋個由頭,講究師出有名。他們因為自家商人販毒被禁,就悍然入侵,難道不怕天下人唾棄,不怕後世史書記載他們的無恥行徑嗎?」
更讓她無法理解的是另一件事。
「他們遠渡重洋而來,人生地不熟,補給艱難。我華夏地大物博,兵力強盛,他們就不怕清朝的兵將嗎?就不怕有來無回?」
這個問題,問出了天幕之下所有帝王將相的心聲。
大秦。
嬴政的臉上已是殺氣瀰漫。
區區西洋蠻夷,竟敢主動挑釁中央王朝,在他看來,這本身就是一種自尋死路的行為。
「跨海而來,兵力能有幾何?大清只需以十倍之兵力圍剿,以絕對的國力耗之,何愁不勝?」
大漢。
漢武帝劉徹眉頭緊鎖。
他一生都在和匈奴作戰,深知戰爭的殘酷與消耗。
在他看來,勞師遠征乃是兵家大忌。
英國人這麼做,除非他們有絕對的把握。
「這個把握,從何而來?」
大唐。
李世民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盯著天幕,腦中飛速推演。
「不對。事情沒那麼簡單。」
他沉聲對身邊的長孫無忌和房玄齡說道,「那些西洋人不是蠢貨。既然敢來,就一定有所依仗。」
大明。
朱元璋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額上青筋暴起。
「咱就不信了!他奶奶的,一群海外的蠻子,還能翻了天不成!」
他身旁的朱標,臉色卻一片煞白。
他想起了林淵之前提過的蒸汽機,一個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天幕中,汽車仍在平穩行駛。
林淵聽了甄宓的話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那聲嘆息,通過天幕,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,像一塊巨石,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「在當時的大清君臣,以及絕大多數百姓看來。覺得我們是天朝上國,對方不過是蠻夷之邦,就算船堅炮利,又能厲害到哪裡去?」
「可他們不知道,時代,已經變了。」
「那個時候的清軍,主要的武器是什麼?水師用的是木製的帆船,需要藉助風力。陸軍用的,是弓箭、大刀、長矛,還有一部分仿造明朝的鳥銃和紅衣大炮。」
甄宓點了點頭。
這和她認知中的軍隊配置,差別不大,只是不知道什麼是鳥銃,紅衣大炮。
「甚至,因為承平日久,官場腐敗,許多武器都偷工減料。」
林淵補充了一句,「當時清軍火炮的威力和射程,很多還不如幾百年前明朝的水平。」
「而他們的對手,那些英國人。」
林淵的語氣頓了頓。
「他們的戰艦,已經用上了我們之前說過的『蒸汽機』做動力,船身包裹著鐵甲。不需要風帆,可以逆著風、逆著水流,想去哪裡就去哪裡。我們的水師帆船,連靠近他們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「他們的火炮,是後膛裝填的線膛炮,射程遠,打得准,威力巨大。而我們的炮,還是前膛裝填的滑膛炮,射程只有他們的一半不到,準頭更是差得遠。」
「簡單來說,」林淵做了一個總結,「那是一場已經基本完成了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工業國,對一個還停留在農業時代的農業國的戰爭。」
「大清和我所在的東漢末年,差別很大嗎?」
甄宓追問。
「除了人口更多,疆域更大,多了些不太好用的鳥銃和炮,本質上……區別不大。」
轟!
這句話,宛如一道天雷,在歷朝歷代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。
幾百年,上千年過去了,林淵所在後世如此繁華,怎麼一百八十年前和我們差不多?
本質上……區別不大?
這怎麼可能!
什麼是……工業國?
什麼是……農業國?
清朝,乾隆朝。
乾隆皇帝呆坐在龍椅上,臉上一向自負的神采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工業國……農業國……
他聽不懂這些詞,但他聽懂了林淵話里的意思。
他引以為傲的大清,在那些西洋人眼裡,和一千多年前的漢朝沒什麼區別!
荒謬!
荒唐!
可天幕中那個叫林淵的年輕人,語氣平靜,不像是在撒謊。
那種平靜,比任何激昂的言辭都更讓人感到恐懼。
「戰況……如何?」
甄宓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「一邊倒的屠殺。」
林淵的回答簡潔而殘忍。
「戰爭爆發在廣州外的海面。英國人派來的遠征軍,只有戰艦幾十艘,陸軍幾千人。而清朝,在本土作戰,可以調動的兵力,數以十萬計。」
聽到這個懸殊的兵力對比,天幕下的帝王們都鬆了半口氣。
幾千人?
就算他們的武器再厲害,陷入十萬大軍的汪洋大海之中,也只有死路一條。
然而,林淵接下來的話,將他們最後一絲幻想徹底擊碎。
「戰爭開始後,英國艦隊封鎖了廣州的珠江口。清軍的岸防炮台率先開火,但炮彈大多落在距離敵艦很遠的海里。而英國戰艦,則在清軍火炮的射程之外,從容地調整好角度,然後用他們的大炮,一個一個地,敲掉了我們所有的岸防炮台。」
「水師的戰船衝上去,還沒靠近,就被對方的炮火轟成了碎片。僥倖靠近的,船上的弓箭和鳥銃,打在對方的鐵甲艦身上,跟撓痒痒一樣。」
車內的空氣,安靜得可怕。
甄宓的臉色蒼白,嘴唇微微顫抖。
她出身世家,讀過兵書,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。
這意味著,清軍根本沒有還手之力。
「後來,英軍一路北上,攻陷了定海。」
「當時守衛定海的清軍有五千多人,而進攻的英軍,不到四千人。戰鬥開始,英艦的炮火覆蓋了整個城牆,只用了幾分鐘,城牆上的清軍就潰散了。英軍登陸後,幾乎沒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。」
「最讓人屈辱的一場戰鬥,發生在鎮江。」
林淵的聲音變得更低了。
「當時,一千五百名英軍,進攻由一萬多名八旗兵駐守的鎮江城。八旗兵是清朝最精銳的部隊。」
聽到「八旗精銳」四個字,乾隆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那是他大清引以為傲的根本!
「結果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