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幾乎是咬著牙問出來的。
雖然他知道,天幕里的人聽不見。
「結果,英軍付出了不到兩百人的傷亡,就攻破了鎮江城。
「守城的將軍在城破之後,自焚殉國。
「城內的八旗兵死傷慘重。許多人在巷戰中力竭而死,更多的人則在絕望中殺死自己的妻兒,然後自盡。」
「他們不是不勇敢。
「相反,鎮江守軍的抵抗,是整個戰爭中最頑強的。
「他們拿著大刀長矛,以血肉之軀沖向敵人用子彈組成的陣線。」
「但是,在代差面前,勇氣,用處不大。」
林淵握著方向盤,指節微微發白。
「一個英國士兵,可以在一百五十步外,用手中的步槍精準射殺目標。
「而一個清朝士兵,必須衝到三十步內,手裡的鳥銃才可能對敵人造成威脅。
「可他根本沒有機會衝到那麼近。」
死寂。
天幕之下,是長久的死寂。
無論是嬴政,是劉徹,是李世民,還是朱元璋,這些在各自時代叱吒風雲、橫掃六合的帝王,此刻都說不出話來。
他們一生都在追求強兵,都在研究戰術,都在強調士氣。
可天幕中描述的這場戰爭,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。
這不是戰爭,這是碾壓。
這不是戰術的較量,而是力量維度的不同。
就像一個拿著木棍的孩童,去挑戰一個手持利劍的成年人。
無論這個孩童多麼勇敢,多麼有鬥志,結果都早已註定。
李世民的臉色鐵青。
他忽然明白了,為什麼林則徐會被奉為民族英雄。
在那樣一個連國家尊嚴都無法靠武力維持的時代,林則徐用他的行為,守住了最後的體面。
但那份體面,又是何等的脆弱。
朱元璋頹然坐回了椅子上,眼神空洞。
他想起了自己引以為傲的火器部隊。
他曾以為,那是天下無敵的利器。
可現在看來,那些東西,在後世西洋人的鐵甲艦和線膛炮面前,不過是一堆破銅爛鐵。
他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。
如果……如果這樣的敵人,出現在他的大明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「後來呢?」
甄宓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她似乎已經預感到了結局,但還是忍不住要問。
「清朝的皇帝,從一開始的憤怒、宣戰,到震驚,再到恐懼。最後,派人去求和了。」
「戰爭的結果,是慘敗。」
林淵的聲音很平,沒有多餘的起伏,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。
「隨後,清政府被迫簽訂了華夏近代史上第一個不平等條約《南京條約》。」
甄宓的眉頭蹙起。
「不平等……條約?」
這個詞她從未聽過。
在她看來,兩國締約,縱然有強弱之分,也當建立在相互的底線之上。
何為「不平等」?
「第一,割讓香港島。」
話音落下,車內一片死寂。
甄宓的眼睛猛地睜大,血色瞬間從她臉上褪去。
割……割地?
她出身世家,飽讀史書,知道開疆拓土是何等功績,也知道失去領土是何等恥辱。
那是祖宗留下的基業,是國家的血肉。
天幕之下,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大秦,咸陽宮。
嬴政霍然起身,那雙睥睨天下的眸子裡,此刻燃燒著的是純粹的怒火與殺意。
他一統六國,車同軌,書同文,將分裂數百年的土地重新捏合在一起,才有了「華夏」這個整體。
後世之君,明知西洋有強敵,竟不知早早一統天下,聚華夏之力以備外患!
反而坐視蠻夷坐大,養虎為患,待其船堅炮利,再拱手相讓!」
嬴政的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,語氣中的殺意幾乎凝為實質。
大唐,太極殿。
李世民撐著龍椅扶手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凸起。
他一生征戰,最大的驕傲便是讓四夷賓服,萬國來朝,尊他為「天可汗」。
可現在,天幕告訴他,他身後的「天子」,竟然向一群他聞所未聞的西洋蠻夷低頭,割讓了土地。
李世民沒有說話,只是死死地盯著天幕,身體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抖。
天幕中,林淵的聲音還在繼續,像是一柄無情的鐵錘,一錘一錘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「第二,賠款二千一百萬銀元。」
「二千一百萬銀元?」
甄宓失聲,被巨大的數字震撼!」
她所知的歷史裡,戰敗國最多是稱臣納貢,歲歲進獻些財物以求和平。
可那也只是「貢」,是弱者對強者的依附。
而「賠款」,這個詞本身就帶著一種懲罰的意味。
像是犯了錯,要賠償對方的損失。
可錯的,難道不是那些販賣毒物、悍然入侵的人嗎?
「轟!」
大明,奉天殿。
朱元璋
「混帳!混帳東西!」
朱元璋的胸膛劇烈起伏,雙目赤紅,狀若怒獅,「後世林淵說過,大明不和親、不納貢、不稱臣、不割地!天子守國門,君王死社稷!咱的後世子孫,哪怕是亡國,也未曾丟了這份骨氣!」
「這個取代咱大明的清,就是這麼個玩意兒?咱華夏曆朝歷代的臉,都被清朝丟盡了!」
一旁的朱標臉色煞白,他能理解父皇的憤怒,因為他也感同身受。
林淵放緩車速度,行駛到慢車道。
「第三,開放廣州、廈門、福州、寧波、上海五處為通商口岸,允許英國人自由貿易。」
甄宓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原來,戰敗的下場,如此令人絕望。
「為什麼……會這樣?」
她喃喃自語,像是在問林淵,又像是在問自己。
林淵握著方向盤,目光平視著前方的道路。
「因為落後,因為弱小。弱小,就是原罪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「當你的武器還是大刀長矛,別人已經是火槍大炮;當你的船還需要風帆,別人的船已經冒著黑煙逆流而上;當你的國門可以被區區幾千人輕易踹開……你就失去了所有談判的資格。」
「所謂的條約,不過是強者寫給弱者的通知罷了。」
車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許久,林淵才再次開口,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,仿佛在敘述一段不願被觸碰的傷疤。
「然而,這還不是最絕望的。」
甄宓猛地抬起頭,眼中滿是血絲。
這還……不是最絕望的?
還能有什麼,比這更讓人絕望?
只聽林淵的聲音,像是最後的重錘,緩緩落下。
「《南京條約》,僅僅是一個開始。」
「其他在旁邊觀望的西方列強,看到曾經強大無比的中央王朝,原來是如此的虛弱和不堪一擊。」
「他們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,從世界各地蜂擁而至,爭先恐後地撲上來,想要從這個龐大而衰老的帝國身上,撕咬下屬於自己的一塊肉。」
「一個持續了上百年的,被侵略、被瓜分、被奴役的屈辱時代,就此,正式拉開了序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