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淵看著她疑惑的眼睛，組織了一下語言。
「怎麼說呢，隋煬帝這個人，其實很有想法，也很有魄力。
他做的幾件大事，單拎出來看，都是功在千秋的級別。」
「比如，修大運河。」
林淵伸出手指，比劃了一下。
「這條運河，從北到南，貫穿了整個華夏的經濟命脈。
後世一千多年，漕運、商業、物資調動，都靠著它。
這絕對是超級工程。」
「還有，他三次親征高句麗，想要開疆拓土，一勞永逸地解決東北邊患。」
「聽起來，都是好事。」
甄宓點頭。
「問題就出在，他太急了。」
林淵嘆了口氣。
「這些超級大工程，每一個都需要耗費無數的人力物力，需要國家休養生息，慢慢來。
他倒好，幾個工程一起上，還要同時打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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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修運河，徵發了數百萬民夫；打高句麗，又是百萬大軍。
百姓剛從幾百年的戰亂里緩口氣，還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，就又被拉去服苦役、上戰場。
這誰受得了？」
「所以，隋朝的滅亡，恰恰是因為太富了。
富得讓皇帝覺得，自己可以為所欲為，可以同時實現所有目標，完全忽略了民間的承受能力。」
林淵看著遠方，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。
「可惜了隋文帝楊堅打下的江山。
那才真是一位了不起的皇帝。」
「他結束了西晉之後近三百年的大分裂，讓分崩離析的南北方，在文化和心理上，重新歸於一統。」
「他確立了三省六部制，成為後世一千多年中央官制的基礎；
他推行均田制，清查戶口，讓流離失所的農民有地可種，也讓國庫充盈，據說夠幾十年使用。」
「還有一點是……」
「他終結了南北朝以來，宗教勢力過度膨脹，甚至干預皇權的亂象。
是他，第一次明確地將佛、道兩教納入國家管理體系，確立了皇權高於教權的原則。
這一點，影響了後世千年。」
聽到這裡，甄宓心中對這位隋朝的開國皇帝，生出了敬佩。
但林淵接下來的一句話，卻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「楊堅結束的那三百年亂世，就是從你所在的時代之後開始的。」
……
天幕外，隋朝。
聽到後世之人如此盛讚自己的千秋功業，楊堅和獨孤伽羅臉色鐵青，一點也笑不出來。
再大的功績又如何？
一想到大隋被那個好大喜功的「隋煬帝」二世而亡，他就心如刀絞！
一旁的獨孤伽羅同樣攥緊了絲帕，眼眶通紅，滿心都是憤怒：
「咱們夫妻倆一刀一槍拼下來的大隋根基，竟全被他拿去揮霍……」
「絕不能讓大隋的江山，毀在這個逆子手裡！」
帝後二人同仇敵愾，憤怒的目光齊刷刷刺向了楊勇。
此時還未被廢黜的楊勇嚇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，連連磕頭。
......
甄宓怔怔地看著林淵。
我所在的時代……之後？
漢末群雄並起，已經是很混亂的時代了。
難道，這之後，還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？
林淵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之前和你提過，袁紹敗亡後，這場亂世最終會演變成三足鼎立的局面。」
甄宓微微屏住呼吸，認真地聽著。
「那是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，但很遺憾，那些驚才絕艷的英雄們，最終都沒能終結亂世。」
林淵的聲音平緩，卻帶著一種歷史的厚重感。
「幾十年後，司馬家族篡奪了曹魏政權，統一天下，建立了『晉』。」
然而，林淵卻搖了搖頭。
「但那個司馬皇族，在統一天下後不久，為了爭奪皇位，爆發了一場長達十六年的同宗內戰——史稱『八王之亂』。」
「十六年的自相殘殺，把中原王朝最後的一點元氣，耗得乾乾淨淨。
中原大地十室九空，邊防形同虛設。」
林淵頓了頓，目光直視著甄宓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
「於是，盤踞在北方的五個遊牧民族，趁虛而入，跨過長城，長驅直入中原腹地。」
「那是一段……華夏蒙塵的歲月。」
「史稱：五胡亂華，衣冠南渡。」
「北方的漢人，幾乎被屠戮殆盡，甚至被當成食物，淪為『兩腳羊』。」
「那是華夏文明的至暗時刻。」
「在這三百年裡，北方大地城池化為廢墟，禮樂崩壞，漢人的文明幾乎到了斷絕的邊緣。
南方雖然保住了衣冠，卻也偏安一隅，無力回天。」
林淵深吸了一口氣，再次提起了那個名字：
「現在，你明白我剛才為什麼那麼推崇楊堅了嗎？」
「因為正是他，在三百年後的廢墟上站了出來。
他不僅用武力重新統一了這片支離破碎的土地，更用他的制度，把胡化、撕裂了三百年的天下，重新縫合成了純正的華夏。」
說到這裡，林淵的話鋒卻突然一轉，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戲謔：
「當然，有人說他不過是個運氣好的外戚，欺負孤兒寡母，竊取了自家女婿的江山！
他能統一天下，純粹是摘了北周武帝宇文邕辛苦種下的桃子！」
甄宓疑惑出聲：「欺負孤兒寡母？」
林淵：「是的，宇文邕統一北方後英年早逝，然後北周就爛透了，朝堂烏煙瘴氣。」
「不過，楊堅篡權後一統華夏。
開皇之治，確立三省六部制的功績是實打實的。」
......
大漢，未央宮。
漢武帝劉徹猛地站起，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案幾。
銅製的酒樽滾落在地，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「豈有此理！豈有此理！」
他雙目赤紅，指著天幕，渾身都在發抖。
「朕的子民！朕的後人！
竟淪為異族圈養的牲畜？！」
「來人！把衛青、霍去病給朕叫來！！」
……
蒼山之上。
甄宓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起來，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她本以為，董卓的暴行，諸侯的混戰，已經是人間地獄。
可她萬萬沒有想到，在那之後，等待著華夏的，竟然是長達三百年的、被異族屠戮、甚至食用的命運。
一想到那些和自己說著同樣語言，寫著同樣文字的同族，還有她家人的子孫後代，在未來的某一天......
眼眶一熱，淚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打轉。
林淵看著她這個樣子，想了想，決定給她一個情緒的宣洩口。
「其實，」林淵開口道，「導致這三百年黑暗的罪魁禍首，往根上刨，得追溯到三國時期的一個人。」
甄宓抬起婆娑的淚眼，看向他。
「誰？」
「司馬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