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。
病房門被猛地推開。
藥廠技術員抱著木盒衝進來,臉上全是通宵後的疲憊,眼睛卻亮得嚇人,語氣很是激動:
「做出來了!」
「陸同志,第一批樣品做出來了!」
木盒打開。
裡面安靜地躺著四支玻璃藥瓶。
不多。
卻是藥廠與醫院忙了整整一夜,才從那批粗製品里製取出的!
技術員還沒來得及緩口氣,就開始激動介紹起來:
「效價符合要求,雜質也降下來了。」
「無菌檢查沒有發現問題,基礎觀察也沒出現明顯異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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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是我們按新工藝做出的第一批院內試用樣品!」
他說著,已經翻開了後面記錄。
原本還想趁陸遠清醒,趕緊問清下一批該怎麼改。
可抬起頭,看清眼前這一幕時,技術員臉上笑容忽然僵住。
陸遠靠在枕頭上,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呼吸一次比一次沉重。
周明川擰乾毛巾,剛敷上手便頓住了。
「又燒起來了!」
主治醫生快步趕來隨著測溫檢查檢查,片刻後,神情徹底沉了下來,語氣也前所未有的嚴肅:
「繼發感染。」
「他現在的免疫狀況,拖得越久越危險!」
病房驟然安靜。
此前,協調來的進口青黴素,已經被陸遠讓給了那七歲女孩。
下一批藥,仍在運來的路上。
這次感染來得太過突然!
誰也不知道,他還等不等得到。
就在這時,陸遠短暫清醒過來,緩緩轉過頭,目光落在木盒裡。
「不是正缺試用的人嗎?」
他聲音很輕。
卻讓在場所有人猛地抬頭!
「第一針,給我。」
「不行!」
周明川幾乎脫口而出,都帶上了一絲顫音:
「你剛醒過來,這種樣品從來沒人用過!」
沈懷明同樣擋在木盒前,沉聲說道:
「你提出工藝,不代表一定要由你承擔風險。」
「我們可以繼續等進口藥!」
陸遠沒有說什麼反正自己快死了。
只是盯著那幾支藥,沉默很久。
他當然怕。
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!
「我想活。」
陸遠艱難地喘了口氣,認真說道:
「所以,請醫生判斷。」
「如果我符合使用條件,就給我。」
「把每一次反應都記下來。」
「以後別人用藥的時候,至少能多一份依據。」
主治醫生看著他,沒有立刻答應。
他重新核對樣品報告,又與會診組討論當前病情和其他治療選擇。
許久後,才鄭重說明風險。
陸遠聽完,輕輕點頭。
護士準備藥物時,周明川始終站在床邊,拳頭攥得發白。
他第一次親眼看見。
提出這套工藝的人,把自己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臂伸了出來!
隨著針頭刺入皮膚。
病房裡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醫生守著觀察,護士不斷記錄體溫,呼吸以及身體反應。
十分鐘,半個小時。
一小時…
沒有出現明顯反應。
可這還遠遠不能證明成功,陸遠高熱依舊沒有退去。
周明川守在旁邊,連水都不敢多喝一口。
直到三小時後。
護士又一次拿起體溫計,整個人忽然怔住,眸子瞪得滾圓。
她不敢相信,又重新測了一遍。
真的降低了!
主治醫生接過前後幾次記錄,一項項比對,不是體溫計出了問題。
也不是一次偶然波動。
「降了…」
護士抬起頭,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:
「體溫真的開始降了!」
主治醫生立刻上前檢查,隨著一系列檢查過後,發現情況真的好轉。
陸遠身體表現正在出現積極變化!
只是初步效果。
還需要繼續觀察。
可對守了一夜的人來說,這已經像黑暗裡突然亮起的燈!
技術員背過身,用力擦了擦眼睛,這眼淚里有成功的激動,也有對陸遠的欽佩。
他們做出來的藥,真的能成了!
周明川攥緊的手,也終於慢慢鬆開。
所有人都以為,陸遠這一次總該安心休息了。
可陸遠短暫清醒後的第一句話卻是:
「下一批,能做多少?」
技術員愣住了。
顯然沒想到,陸遠會問這問題。
隨後,他看了眼木盒裡剩餘的三支藥,興奮一點點退去。
「四支。」
「整整一夜,只做出四支。」
「除雜以後損耗還是大,保存和分裝也不穩定。」
「換一批原料,未必還能做出相同結果。」
四支藥,或許能救四個人。
可全國還有多少人,正躺在病床上等藥?
陸遠閉上眼,並沒有說話,整個病房就這麼陷入沉默。
昨晚的幾組數據,在腦海中排列。
片刻後,他睜開眼,低聲說道:
「把紙給我。」
「不行!」
周明川聞言,語氣顯得有些激動,立刻拒絕道:
「醫生說了,你現在必須休息!」
陸遠沒有強行坐起,只看向技術員手裡記錄,輕輕開口:
「第二批照原辦法做,還是只能得到幾支。」
「有幾個地方,必須現在改。」
技術員呼吸一滯。
陸遠明明只是躺在床上,但此刻,在他的眼中,沒有誰比他更加高聳挺立。
在陸遠的強烈堅持下。
護士最終把病床稍稍搖高,在他身後墊好枕頭。
周明川只肯給他一張紙。
陸遠吃力地握住筆,最初幾行,有幾個字的筆畫有些扭曲,但還能勉強辨認。
寫到除雜和保存時,手指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細密的汗珠沁出,渾身感到陣陣發冷,但陸遠依舊咬著牙堅持。
再堅持一下。
再堅持一下就好了!
他咬著牙,在內心喃喃道。
筆尖拖過紙面。
一個數字,寫了三次終於成形。
手臂移動一點,紙張從指尖滑落,明明只是一點距離,陸遠卻怎麼也夠不著。
見此,周明川鼻子一酸,連忙按住紙角。
「夠了。」
他把剩下問題收回文件袋,啞聲道:
「你指出方向,其他的讓總工程師來算。」
陸遠沒有逞強,戴著面罩,再度深深的吸了口氣。
最後,筆遞給周明川,語氣堅定:
「我說,你寫。」
周明川愣了愣,眼中含著淚,最後重重點頭:
「好,你說,我寫!」
調整除雜。
分裝前複查。
每說幾句,他都要停下來喘很久,戴上氧氣面罩吸一會兒。
周明川低著頭不語,一筆筆地記。
沒人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,因為,淚一滴滴的落下。
落在紙上,字跡都被暈染開來。
技術員原本準備好的十幾個問題,看見這幕,一個也問不出口。
技只是默默合上剩餘記錄。
以前,他們等著陸遠替藥廠解決問題。
從這一刻起,他忽然覺得,自己也該把那些能做的事接過來了。
「失敗的條件也寫上。」
陸遠摘下面罩,忽然提醒道:
「哪些步驟不能照搬,為什麼失敗,都留下。」
「別讓後面的人,再拿原料重走一遍。」
周明川握筆的手一顫,他用力眨眼,將最後幾句話完整寫下。
完成了!
陸遠的心血終於完成了!
「寫好了。」
「陸遠,第二版寫好了!」
周明川激動開口,語氣里滿是興奮。
病床上,卻沒有傳來回應。
周明川有些疑惑的抬頭,直到看見這一幕……陸遠閉上眼,頭無力地偏向一旁。
「陸遠?」
滴滴!
監測儀器驟然發出急促警報!
「醫生,救人!」
病房瞬間亂成一團。
醫生立即開始處理,所有人都被推出門外。
周明川站在走廊里,手中依舊攥著那份第二版修訂。
前半頁,是陸遠越來越扭曲的字跡。
後半頁,是他含著淚接過筆,替陸遠留下的交代。
他原本想說,夠了。
已經夠了。
你為祖國做的這些已經夠了!
可那個人,已經聽不見了。
沈懷明望著緊閉的房門,壓住顫抖,沉聲命令道:
「我留在這裡。」
「你們把第二版送回藥廠,馬上覆核!」
技術員接過那幾張紙,只覺得比手中藥箱還要沉重,他紅著眼,用力點頭:
「陸同志沒有交代完的事情,我們替他做完!」
那個將進口青黴素讓出去的人,那個他用命換來的第二版方法。
已經,有人接過這一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