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陸遠換了位置。
從原來的病房,轉入新整理出來的特護醫療點。
房間不大,卻多了一套監護設備,氧氣換成雙路供應。
門外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。
就連床頭,都接了一部直接聯繫醫療組的電話。
搬動過程不過十幾分鐘,陸遠卻出了一身汗。
等重新躺好,窗外的雨還在下。
不斷敲打著玻璃。
沈懷明拿著幾份新送來的報告,走進病房時,臉上終於多了些笑意。
「藥廠剛來的電話。」
「第六批青黴素已經下線,三百八十一支完成分裝,三百七十六支通過初檢!」
「軍區衛生系統已經開始列裝,第一批一百二十支,今天早上送走。」
這還不是全部。
醫藥中心已經開始篩選全國現有藥廠。
第一輪共篩出九家具有發酵和分裝條件的廠子,技術組正在分別核對設備。
其中三家,已經開始按照第二版流程改線!
一旦復驗成功。
國產青黴素就不再只有一條生產線!
沈懷明說到最後,聲音都高了幾分。
陸遠卻只是認真看完數據,輕輕點頭:
「不同藥廠設備狀態不一樣。」
「先做小批對照,別急著追求產量。」
「藥是救人的,不能為了快,少一道檢查。」
沈懷明鄭重記下。
窗外的雨,卻越下越大。
……
中午。
一封加急電報,送進醫院。
南部某省持續暴雨,幹流三處堤段決口。
七個縣告急,十餘萬百姓正在轉移!
一個小時後,第二封電報抵達。
【今日已轉運重傷員四百一十七人。】
【災區現有庫存血漿,預計僅夠三日使用。】
四百一十七人,三日!
沒有任何渲染,但那冰冷的數字,讓看見電報的人全部沉默。
更壞的消息,出現了。
幾處臨時安置點,已經出現腹瀉,高熱聚集。
首批疑似患者,二十三人!
洪水沒有退,傷員還在增加。
疫病苗頭已經出現!
一邊,是只夠三日的血漿。
另一邊,是不斷增加的疑似病例。
醫院走廊,一箱箱紗布,消毒用品和青黴素被搬出庫房。
護士在木箱上貼好「災區急用」,又抱著清單從陸遠病房門口跑過。
一趟又一趟!
門外全是急促腳步聲。
沒人告訴陸遠災情有多嚴重。
陸遠也不需要,聽著那些急促的腳步,就知道,前線有多少人在等!
紗布和青黴素能緊急調撥。
搶救重傷員所需的乾淨血漿,庫存卻根本填不上缺口。
當天下午。
衛生系統緊急約見米豐洋行!
……
米豐洋行,會議室。
這家洋行在龍國經營了三十年,也是衛生系統長期合作的供貨商。
血漿採購合同早已簽訂。
價格,數量,交貨時間,全都白紙黑字寫在上面!
龍國代表趕到時,身上還帶著雨水。
他們沒有寒暄,開口便要求米豐洋行按照合同,交付一千二百份血漿。
會議室門打開。
科爾曼走了進來,他顯然早有準備。
桌上已經擺著港口封航證明,保險加費通知,以及重新抄錄過的合同條款。
每一張紙上,都蓋著印章。
他早已算準了龍國代表會說什麼!
科爾曼先向眾人微微欠身,隨後坐到長桌另一端,拿起雪茄剪。
咔嚓!
一聲脆響。
雪茄帽落在銀盤裡。
科爾曼又將金懷表的表鏈纏在指間,慢慢轉了一圈,才斯條慢理的開口說道:
「諸位,請節哀。」
龍國代表見此一幕,臉色難看。
「科爾曼先生,我們不是來聽這句話的。」
「災區急需人工血漿,請貴方立即履行合同!」
「當然。」
科爾曼溫和點頭,甚至親自將合同推回桌子中央,依舊笑眯眯:
「三倍,現匯。」
四個字落下。
龍國採購負責人猛地拍桌而起!
「合同已經寫好了價格!」
科爾曼沒有生氣,依舊斯條慢理的點燃雪茄,等火頭燒勻,才彈落第一截菸灰。
隨後,才直視著龍國代表,似笑非笑的開口道:
「合同也寫了不可抗力。」
「暴雨導致港口封航,保險費,碼頭費和運輸費都在上漲。」
「原合同的貨,要等待航路恢復。」
「若諸位現在就要,我可以從另一艘貨輪上,替你們協調出一千二百份。」
他說得滴水不漏,不是撕毀合同。
只是合同里的貨,現在運不到!
想救人?
可以買另一批!
只是價格,翻了三倍!
一名龍國代表壓著怒火,深深吸了口氣,沉聲說道:
「災區每一天都有人受傷。」
「我們是合作了三十年的老客戶!」
科爾曼聞言,露出一絲遺憾,只是微微搖了搖頭。
他取出金懷表,啪的一聲打開,低頭看了眼時間。
「貴國的災民等得起。」
「我的貨輪等不起。」
會議室里,所有龍國代表拳頭同時攥緊,屈辱從心頭升起!
科爾曼始終面帶微笑,似笑非笑的看著龍國代表。
他沒有辱罵,也沒有嘲諷。
只是把災區每一條正在流逝的人命,都算進了價格里!
他賭的就是,龍國不會放棄那些人!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會議室的氣氛有些凝重和僵持。
前線血漿,只夠三日。
龍國代表等不起!
半個小時後。
採購負責人在掛斷電話,長長呼出一口氣,拿起鋼筆,在新合同上籤下名字。
這筆現匯,是從六所縣醫院的修繕費,以及防疫物資預算里擠出來的!
今天多付出去的錢。
意味著六所縣醫院只能繼續漏雨。
意味著下一批防疫物資,又要少上一截!
可不簽。
災區的傷員,連今天都未必撐得過去!
半個小時的時間,跟上層溝通,也和那些醫院溝通過,他們願意等!
為了那些還在水火中的同胞!
科爾曼接過合同,仔細檢查,臉上笑容燦,隨後站起身將眾人送到門口。
龍國代表轉身離開。
他卻背對眾人,重新抽了一口雪茄。
煙霧升起。
聲音從煙霧裡傳來,語氣輕鬆,仿佛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:
「下一批,就不是這個價了。」
……
深夜。
米豐洋行,頂層辦公室。
電話鈴聲突然響起。
科爾曼接起電話,臉上笑容收斂,安靜聽著。
電話來自米國。
對面沒有自報姓名。
只傳來一道冷漠聲音。
「對龍國的藥品出口限制,下周生效。」
「你知道該怎麼做。」
電話掛斷。
科爾曼站在原地,低頭看向桌上剛剛簽好的合同。
片刻後,他笑了。
下一批,不是加錢的問題。
而是一份都不會再賣!
至於違約金?
出口限制屬於不可抗力,連這筆錢,都省了。
科爾曼重新取出一支雪茄,咔嚓!
又是一聲脆響。
他對著窗外沉沉夜色,大雨依舊傾盆而下,輕聲自語:
「要怪,也只能怪你們命不好吧。」
「生意,就是生意。」
第二天清晨。
龍國追加採購血漿與急救藥品的電報,再次送到米豐洋行。
半個小時後。
回電送抵災區救援指揮部。
上面只有兩個字。
「不賣。」
負責災區救援的秦老死死捏住電報。
紙張一點點變形。
下一刻。
他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缸猛地跳起,此時,更是怒不可遏!
「該死的洋鬼子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