災區救援部。
雨水砸在棚頂。
秦振邦坐在桌前，一頁頁翻看物資清單。
紗布，消毒用品，止血藥。
每往後翻一頁，他動作便慢上一分。
這些東西缺了，還能從其他地區緊急調撥。
可翻到血液製品那一頁時，他的手徹底停住。
【人工血漿：現有庫存僅夠三日。】
【後續來源：無。】
【可用代用品：空白。】
兩行字。
卻像幾塊巨石，死死壓在胸口！
秦振邦沒有再拍桌子。
剛收到米豐洋行回電時，該發的火已經發完了。
現在，他只是沉默著往後翻。
傷員名單，四百一十七人。
其中大半，都是抗洪搶險時受傷的戰士！
為了背出被困的孩子，被倒塌物砸中，更有人跳進洪水堵缺口，腿被水下鐵絲劃開，極易感染！
十八歲。
十九歲…
在那簡單數字後，是一個又一個，默默建設祖國的年輕人…
秦振邦翻頁速度越來越慢。
最後，許久都沒能再翻動一頁。
站在旁邊的秘書低下頭，同樣說不出話來，這沉重的數字，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。
只剩雨聲！
不知過了多久。
秦振邦深吸一口氣，準備合上清單，目光卻突然停在另一欄。
【青黴素：首批一百二十支已經抵達。】
【後續批次，正在持續調撥！】
一百二十支！
他猛地抬頭，眼中帶著震驚，還帶著些許希冀：
「哪來的？」
秘書愣了一下，立即回答：
「國內藥廠送來的。」
「國產的！」
秦振邦整個人愣住。
此前為幾支進口青黴素，各地醫院都要一次次申請。
如今災情爆發，怎麼反而能一次調來上百支？
「聽說是一家藥廠和醫藥研究中心聯合攻關。」
「產量還在往上爬。」
「後續，可能會有更多！」
秦振邦低下頭，死死盯著國產兩個字，呼吸都不由得變慢了。
青黴素能做出來。
人工血漿呢？
他深吸一口氣，猛地抓住秘書手臂，語氣急促道：
「人工血漿的事，醫藥研究中心有沒有可能？」
秘書被問得一怔，遲疑著回答：
「中心有沒有辦法，我不清楚。」
「不過我聽說，上次青黴素真正的關鍵，好像不只是集體攻關。」
「背後，另有一位高人。」
「那位的身份，許教授他們在電話里也不肯細說。」
有另一位高人！
不管能不能做成，只要有一絲希望，自己就絕不能放棄。
畢竟那是災區無數條年輕生命！
秦振邦抓起椅背上的外套，轉身就走，動作雷厲風行。
秘書連忙追上，連忙開口：
「秦老，要不要先打電話？」
「不打！」
秦振邦腳步沒有半點停頓，深深吸了口氣，更是開口道：
「這種事情，電話里說不清。」
「我親自去！」
……
數小時後。
醫院走廊里，秦振邦一眼便認出了許教授。
他快步上前，隔著幾步便伸出雙手，緊緊握住對方：
「許教授，可算見到您了！」
「青黴素的事，多虧您！」
許教授先是一怔，很快明白對方搞錯了，有幾分哭笑不得。
「秦老，你弄錯了。」
「不是我。」
秦振邦根本不信，認真開口道：
「學界誰不知道您的分量？」
「這項成果不是醫藥研究中心做的嗎？」
「您就別謙虛了！」
「真不是我。」
許教授連連擺手，見走廊里人多，索性將他拉到一旁。
直到四下無人，才壓低聲音：
「真正把這條路找出來的，是個年輕人。」
秦振邦下意識點頭。
能讓許教授如此維護，想來是某位歸國多年的專家，只是不願公開身份。
可許教授緊接著的一句話，卻讓他徹底僵住，久久沒有回過神來。
「他今年，才二十四歲。」
「多少？」
「二十四。」
秦振邦臉上的表情，一點點凝固。
他一路上想過無數種可能。
白髮蒼蒼的老教授，隱姓埋名多年，身份保密的權威。
唯獨沒有想過。
會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！
那年紀，甚至只比前線不少戰士大上幾歲！
「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，改出了能連續生產的青黴素工藝？」
秦振邦咽了口唾沫，仍有些無法相信：
「人在哪裡？」
「我能不能先見見他？」
許教授沒有回答，只是抬頭看向走廊盡頭的病房區。
眼神里沒有半點炫耀，只有一種心疼。
正是這眼神，讓秦振邦內心一跳，呼吸都不由得放緩。
片刻後。
許教授只是微微搖頭，才輕聲開口：
「你自己去看。」
「看了，就明白了。」
秦振邦心裡那股喜悅，忽然沉了沉。
他還想追問，許教授卻已經轉過身，什麼都不肯再說。
秦振邦只能沿著走廊，向病房區走去。
剛到門口。
一名年輕人便抱著幾份記錄，迎面走來。
二十多歲。
戴著眼鏡，神情疲憊，手裡文件更寫滿了各種數據。
秦振邦腳步一頓。
年輕人！
二十四歲左右！
還出現在特護病房！
都對上了！
也顧不得這位，現在在病房做什麼，秦振邦立即迎上去，再次伸出雙手：
「您就是那位改進青黴素工藝的陸遠同志？」
周明川愣住了，看了看自己，又看向秦振邦。
明白過來以後，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，只是喃喃搖頭開口道：
「我不是，您找錯了。」
「啊？」
秦振邦伸在半空中的手，頓時僵住。
第一次認錯許教授也就罷了。
怎麼又認錯了？
「那到底…」
秦振邦張了張嘴，竟一時不知道，該怎麼繼續問。
周明川沒有笑他。
只是抱緊記錄本，轉頭看向走廊深處那扇房門，緩緩吐出一口氣，眼神變得複雜。
「他在裡面。」
簡簡單單一句話。
秦振邦卻莫名安靜下來，順著周明川的目光看去。
那扇門和其他病房沒有太大區別。
門外，卻擺著兩套備用設備。
醫生和護士進出時，腳步都放得很輕。
秦振邦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路趕來，已經被雨水打濕的衣袖。
他抬起手。
認真整理好軍裝領口，又將最上方那枚扣子重新扣緊。
這是他見重要人物前，多年養成的習慣。
「走吧。」
周明川點點頭，帶著他走向病房。
秦振邦最初走得很快。
可靠近那扇門後，腳步卻越來越慢。
許教授那句看了你就明白了，始終在腦海里迴響。
他隱約覺得，門後真正的情況，或許和他想像的完全不同！
可再不同，又能不同到哪裡去？
二十四歲便做出這種成果，應該是一位少年成名的天才。
可精神總該不錯！
見面之後，看那位對於人工血漿有沒有什麼其他的看法，畢竟這可是關乎到災區千千萬人的命！
秦振邦心裡不由得浮現陸遠模樣。
意氣風發，目光明亮。
就像那些剛剛走出學校，準備投身祖國建設的年輕人一樣！
病房越來越近，門並沒有關嚴。
儀器聲從門縫裡傳出來。
滴，滴…
周明川停在門前。
他抬起手，準備敲門，卻又回過頭，看了秦振邦一眼。
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提前說些什麼。
最後，卻什麼都沒有說，只輕輕敲了兩下門。
門縫，一點點擴大。
病床方向，正逆著窗外的光。
門，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