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很慢。
對陸遠而言,每一秒都很是難熬。
鉛筆划過紙面。
每寫下一筆,骨髓深處便像有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去!
胸腔發悶,心臟每跳動一下,都會牽出鈍痛。
緊接著,是冷。
那不是窗外雨水帶來的寒意。
而是身體深處滲出來的冷,讓他止不住的抖!
連指尖,都在逐漸失去知覺。
陸遠用力的寫著,但能感覺到,體內最後那點力氣,正不斷被抽走。
可他不能停!
這份方案需要一口氣寫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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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旦停下,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次拿起筆!
不能停,不能停…
陸遠沒有喊疼。
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。
在眾人眼中,他只是寫得越來越慢。
豆大汗珠從額角滾落。
肩膀不斷顫抖,握著鉛筆的手,幾乎每寫一筆,都要停頓。
面罩里的白霧,也一次比一次更濃!
沈懷明死死攥緊拳頭。
幾名老研究員看著陸遠肉眼可見地虛弱下去,眼圈早已紅了。
有人幾次伸出手,想要奪下那支筆,最後,卻又僵在半空!
現在除了陸遠,沒人能懂他的圖紙。
貿然打斷思路,是研究大忌!
陸遠沒有注意周圍,因為,他眼前的世界,正在發生變化。
最先模糊的,是視線邊緣!
病床,儀器,圍在旁邊的人影,像是被一層霧吞沒。
陸遠眨了眨眼,沒有恢復。
很快,整張稿紙都開始發白,發虛。
只有自己筆尖周圍,那一小塊地方還算清楚。
便死死盯住那一點,繼續寫!
一行又一行!
可漸漸地。
連那截鉛筆尖,也開始融進慘白的光。
眼前一黑,最後徹底看不見了!
陸遠依舊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他心裡,只有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。
還差多少…寫完再停。
直到最後一點光,也徹底消失!
陸遠手突然停住。
鉛筆懸在紙面上方。
一秒,兩秒。
病房裡沒有人催促。
所有人都屏著呼吸,安靜地等著,以為陸遠只是遇到了某個需要推算的地方。
只有站得最近的周明川,漸漸察覺到不對!
筆尖懸停。
陸遠的眼珠,卻沒有像剛才那樣,跟著筆尖移動。
周明川低頭看向稿紙。
後半頁上,原本還能辨認的數字已經開始傾斜。
再往下,是幾道劃出格子外的痕跡!
沒有數字,符號。
只是毫無意義的劃痕!
周明川腦海中轟的一聲,臉上血色瞬間褪盡,因為他突然想到了某種可能。
陸遠他,看不見了!
現在他已經,看不見了!
就在這時。
陸遠輕輕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平常一樣的呼喚:
「明川。」
「幫我補上最後的條件。」
「我說,你寫。」
滿屋子的人都有些不解。
為什麼突然要換人,難道是累了?
實在是陸遠語氣太平靜了。
平靜得就像只是累了,要讓周明川幫忙記錄。
誰都沒有想到。
他現在,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!
只有周明川快步靠近,俯下身,死死看向那雙眼睛。
陸遠眼睛依舊睜著。
瞳孔卻已經失焦!
周明川瞬間明白了一切,眼淚涌了出來,他嘴唇顫抖,剛想開口。
陸遠卻將聲音壓得極低,低到只有他能夠聽見:
「繼續。」
周明川含著淚,死死咬住嘴唇,隨後,用力點頭:「好!」
他接過鉛筆,筆尖重新落下。
「滅菌時間…不能隨意延長。」
陸遠說完一句,便停下來喘息許久。
面罩白霧反覆出現,又慢慢散去。
「開始和結束時間…單獨記錄。」
周明川一筆一畫寫下。
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,清晰得刺耳!
「溫度失控,離心轉速不足…」
陸遠停頓得更久。
眾人甚至以為他已經說不下去了。
可一陣艱難喘息後,聲音再次響起:
「或者成品出現異常混濁。」
「全部視為失敗。」
「整批隔離…不能送去災區!」
窗外,雨水敲打玻璃。
滴答,滴答!
床邊,監護儀規律作響。
稿紙上,鉛筆不斷移動。
沙沙…
除此之外,病房內一片寂靜!
陸遠每說一句,停頓便更長一些。
而每一次重新開口,都像有一記無聲重錘,砸在眾人心頭。
幾名老研究員站在原地,瞪大眼睛。
許教授低下頭,眼淚已經落在鏡片邊緣,卻始終不敢打斷!
終於。
最後一個條件,被周明川完整寫下。
筆尖停住!
陸遠緩緩抬頭,朝著記憶中周明川所在的方向,低聲叮囑:
「一定要快。」
「戰士們等不起了。」
可他看向的方向,錯了。
周明川接過紙筆時,早已挪到了病床另一側。
陸遠卻仍然朝向他原本站立的位置。
那裡,已經空無一人!
而秦振邦就站在床尾三步外。
陸遠不知道。
秦振邦站在他看向的那地方,將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!
秦振邦怔住!
下一刻,他看向陸遠失去焦點的雙眼,終於明白,反應過來。
他看不見自己!
這是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。
秦振邦喉結滾動。
那個已經到了嘴邊的謝謝,就這麼卡在喉嚨里。
太極,太輕了!
對這樣一個拿命為國家,為前線戰士搶時間的人而言。
這兩個字,實在太輕!
對於這樣的人,給出什麼都不為過!
秦振邦緩緩挺直身體,抬手。
向病床上的年輕人,敬了一個禮!
衣服上的雨水還沒有干。
陸遠看不見這個禮。
可他聽見了秦振邦立正時,鞋跟併攏的聲音。
啪!
陸遠蒼白的臉上,露出一絲極輕的笑。
終於,寫完了…
隨著陸遠內心鬆了一口氣,整個人猛然鬆懈下來。
下一刻。
滴!!
刺耳的警報聲猛然炸響!
陸遠身體一軟,頭歪向枕邊,徹底失去意識!
「怎麼了?發生了什麼?!」
「陸遠他這是!!」
不少研究員眼中都滿是迷茫和不解。
怎麼突然就再次昏迷了?
剛剛一點症狀也沒啊!
醫生護士瞬間湧入病房檢查,所有人都被推出門外。
……
走廊里。
周明川仍舊死死攥著那幾頁稿紙,淚水讓視線有些模糊,他依舊一頁頁翻到最後。
最開始,字跡工整。
隨後筆畫發顫,數字扭曲!
再往後,是幾道劃痕。
最後,才換成他!
病房內傳來醫生的怒吼:
「病人心跳減弱,生命體徵在降低,腎上腺素,快注入腎上腺素!!」
……
不少研究員們此刻都徹底愣住了。
「為什麼?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這種情況!」
「明明剛剛看起來也還…」
許教授張了張嘴,看著不遠處的周明川,最後才開口:
「陸遠同志,他…」
周明川盯著那幾道劃痕,情緒在這一刻,徹底繃不住了!
他猛地轉過身,對著許教授,對著所有人,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:
「他剛剛…一直都看不見了!」
「看不見了還在寫!」
「已經看不見了,還要瞞著,他怕被咱們攔著!」
許教授踉蹌著後退半步,一把扶住牆壁,蒼老的眸子帶著不可置信。
沈懷明張著張嘴,半天都說不出話來,猛地背過身,抬手擦過眼睛。
秦振邦許久沒有動作。
這個在災區電報前都沒有紅過眼,在病房門口也未曾失態的硬漢,緩緩摘下帽子。
抵在胸口!
……
黑暗中。
兩行文字悄然浮現。
【深度昏迷,扣除壽命3天。】
【剩餘壽命:18天。】
同一夜。
那摞關於人工血漿的方案稿,被鄭重裝進文件袋。
封面上,寫著四個紅字。
災區加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