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嚓！
快門輕響。
陸遠筆尖也在這一刻，寫下最後數字。
周明川扶住他，慢慢將用紗布綁著的鋼筆取下。
陸遠沒有再說話，只靠回枕頭，胸口急促起伏！
病床另一邊，專家組長已經捧起稿紙。
原料從哪家糖廠調，酒精送去哪裡處理，哪台設備可以改造，最後由哪家廠接手聚合…一項項，全都寫在上面！
幾名專家圍過來，有人撥算盤，有人翻設備清單。
「前段損耗，對得上！」
「這裡產量，也沒有超過酒精廠負荷！」
「最後一段，現有設備真能接！」
隨著不斷閱讀，專家組長手越捏越緊。
他們帶來的，是一箱散亂的資料。
陸遠交還給他們的，卻是一份可以送進工廠的完整試製方案！
「成了…」
老教授摘下眼鏡，又盯著紙看了一遍，聲音突然提高：
「這條合成橡膠的路，成了！」
病房裡一下沸騰！
「立刻通知糖廠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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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酒精廠那邊我來聯繫！」
「第一爐原料，今天就得備齊！」
沒有整套高新設備，無法生產橡膠，這是龍國的一塊心病！
但現在，各地舊機器被接成一條線！
只要第一爐做出來，工廠便能少消耗一份天然膠，醫院也能多留下一份救命材料！
鄭國梁站在床邊，眼眶通紅，看著意識有些模糊的陸遠，喃喃開口：
「陸同志，您聽見了嗎？這次，我們真的能自己造橡膠了！」
陸遠回過神來，輕輕點頭。
可笑意才浮上臉，眉頭又皺起來。
不對！
他好像忘了什麼。
醫生已經走過來，要再度為他檢查。
「今天到這裡。誰也不許再讓他算。」
周明川立刻將稿紙收好，生怕陸遠看見，又想補上兩筆。
陸遠沒有爭。
他閉上眼，腦海中無數詞彙湧現。
糖蜜，酒精，橡膠！
合成膠用於工業，能省下優質天然膠，再調給醫院。
這條路沒錯！
可他越想，心裡越不安。
就算工業上的天然膠都讓出來，也只能多撐一陣。
可醫院的輸液管，仍得靠那批越來越少的天然膠！
但進口的路，早已被卡死！
還有沒有別的東西，可以直接做成管？
剛才念過的設備清單，在他腦海里快速掠過。
某幾項不起眼的設備，像一根斷了線的針，怎麼也接不上去。
究竟是忘了什麼呢？
「明川。」
陸遠忽然開口，聲音發啞：
「把化工廠那頁…再念一遍。」
周明川手一頓，臉上的欣喜頓住：
「遠哥，橡膠方案已經寫完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只聽一遍。」
醫生看了看他的臉色，勉強點頭：
「只能聽，不能動筆。」
周明川翻到那頁，逐行讀下去。
「海城化工廠，兩套可改造設備。電石車間，氯鹼裝置，鹽酸回收設備，還有一台舊密閉反應釜…」
「等等！」
陸遠猛地睜眼。
「從電石開始，再念一次！」
周明川又念了一遍。
電石，氯鹼，反應釜！
三樣東西終於在陸遠腦中連成一條路。
他知道自己忘了什麼！
「筆，給我筆！」
這一次，陸遠語氣里的急切，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這還是第一次從他語氣中聽出急切！
醫生立即按住他肩膀，連連搖頭：
「不行！剛才已經額外多給了你三分鐘！」
「再這樣下去，你身體會撐不住。」
「情況糟糕，很容易再次陷入昏迷！」
秦振邦也快步上前：
「陸遠，想到了什麼，你說出來。這裡這麼多人，可以替你寫！」
「說不清。」
陸遠呼吸越來越急。
「必須畫出來，說漏一點，工廠就得白試一次！」
「那就等明天！」
沈懷明沉聲道：「橡膠方案剛寫完，你連坐穩都費力！」
「明天…」
陸遠轉過頭，望向鄭國梁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「醫院的輸液管，還有幾個明天？」
「這東西，能救命！」
鄭國梁嘴唇動了動，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剛才的歡呼聲消失。
那名年輕研究助理下意識看向桌上的新方案。
合成膠能讓醫院多撐一陣，卻還不能直接做輸液管。
這件事，他們每個人都清楚！
陸遠抬起那隻被紗布勒出紅痕的手，啞著聲音開口：
「我寫完就停。」
周明川望著他，眼眶一下紅了。
他太熟悉這句話。
陸遠每次說只寫一點，最後都把自己逼到極限！
可這一次，陸遠急得連聲音都在發抖。
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態！
周明川咬緊牙，拿起鋼筆，重新固定在那幾根幾乎握不住東西的手指間。
「遠哥，我替你移紙。你寫最關鍵的，剩下的，我們來。」
筆尖落下。
陸遠寫得極快，字卻比剛才更歪。
汗珠從額角滾下，一顆接著一顆，浸濕了病號服。
醫生在旁邊數著時間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陸遠卻像沒有聽見！
腦海里，一根柔軟管子正在逐漸成形。
工廠先得到的，也許只是一堆不起眼的白色粉末。
若看到這一步就停下，誰都不會相信它和救命的輸液管有什麼關係。
必須把後面幾步也留在紙上！
不必等橡膠樹，不必從別國商行手裡買。
廠里的原料，設備，就有機會把它做出來！
輸液管，引流管，存放藥液的容器，還有許多眼下被材料卡住的器械部件…
不會再被他國卡脖子！
橡膠能替國家爭時間。
而它，或許能直接改掉醫院用膠需求！
拿東西…是一種全新材料！！
但卻能完美符合當下需求！
「停，陸遠！」
醫生伸手去按他的胳膊，焦急開口。
陸遠避不開，只艱難地說：
「最後一行。」
視線已經糊成一片。
他看不清紙上的字，只能靠周明川移動紙張，判斷自己寫到哪裡。
周明川托著他手腕，感覺那陣顫抖正一點點變重。
「遠哥，夠了…」
陸遠搖頭，他清楚。
粉末做出來，還不是終點！
要讓它變軟，做成管子，還得告訴工廠繼續往下試！
筆尖拖過紙面，留下最後一條簡短的示。
陸遠喘了口氣，又在整頁紙最上方，寫下兩個幾乎用盡力氣的大字。
塑料。
專家組長怔住。
「塑料？」
陸遠還想解釋。
可喉嚨像被堵住，聲音沙啞，最後只能擠出幾個字。
「很重要…讓他們做……」
鋼筆猛地從指間滑落。
「遠哥？」
周明川剛抬頭，就見陸遠整個人向旁邊倒去！
「醫生！快！」
病房瞬間亂了。
醫生衝到床前，護士推來急救器械。
秦振邦立刻讓所有人退開，自己盯著病床，一步也挪不動。
那名年輕研究助理站在門口，手裡相機還沒來得及收起。
他剛拍下陸遠寫橡膠方案的背影。
相機里的那一幕，已經讓他難以忘記。
現在他才明白，自己拍下的竟不是陸遠今天的最後一筆。
誰能想到，就在他們以為這場拼命終於結束時，陸遠他交出了第二版稿紙！
塑料？
那是什麼材料？
但讓陸遠如此失態，足以見得這份材料的重要性！
或許，或許真能改變龍國當前被卡脖子的局限性呢？
周明川從床邊撿起稿紙，交到他手上。
紙頁被汗浸得發皺。
字跡歪斜，但裡面的流程內容卻寫得很清楚。
只需要照著做，就能出成品！
年輕助理雙手顫抖，眼淚砸在那兩個字旁邊：
病房裡，搶救仍在繼續。
他抬手擦掉淚，緊緊護住手稿，想起陸遠最後那模樣，一字一頓的承諾道：
「您放心。」
「我們一定把它做出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