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珀站在車邊矗立許久,望著眼前的一切,終於回過神來。
烙餅焦香,還有不遠處,熱騰騰的紅薯。
從人群頭頂,一路傳進了廠門。
一雙手接著一雙手!
沒有人喊累,也沒有人,往回看一眼。
這一幕太過震撼!
哈珀看見這一幕後,張了張嘴,喉結滾動,卻壓根就說不出話來。
在米國,誰會把自家口糧,塞給一群素不相識的工人?
他想都不敢想!
大蕭條那幾年,他親眼見過,為了半塊麵包,人和人能打得頭破血流。
可眼前這些人,自己都面黃肌瘦,卻爭著搶著,把吃的往外送!
就在這時。
轟隆隆!
廠門裡,傳來一陣聲響。
哈珀猛地抬頭,他沒聽錯,是機器聲!
就沒停過的機器聲!
透過鐵柵欄,還能看見車間裡亮著的燈,映出來的人影都透著忙碌。
空車間?
這哪是科爾曼說的空車間!
哈珀心裡一種莫名的東西,在這一刻被觸動,堅定龍國不可能做出來的信念,已然出現裂痕!
也許…正是因為有這樣一群人。
真的能把那些東西,做出來!
他翻開筆記本,看著紙上那些數字,設備,電力,原料。
每一筆,都算得清清楚楚!
最後在下面寫著得出結論,龍國是不可能制出的!
可現在。
看著那一份食物經過了無數雙的手,看著那燈火通明,機器不停的廠區。
哈珀沉默了。
他,好像錯了,或許。
是一直以來都錯了!
科爾曼回過神來,低頭啐了一口,臉色僅是難看了一瞬,隨即乾笑一聲,訕訕開口道:
「教授,您可別被騙了。」
「這是龍國人專門演給您看的!」
科爾曼似乎覺得還不夠,更是湊近兩步,壓低聲音,說得言之鑿鑿。
「一群窮鬼,哪來的餘糧往外送?」
「我在這兒三十年,他們什麼把戲我沒見過?」
「找幾個人,拎幾個籃子,往門口一站,就把您給唬住了!」
哈珀沒回頭。
目光落在那個咽著口水,卻一下都沒伸手的孩子身上。
片刻後,他閉上眼睛,深深的吸了口氣,平靜的回應著:
「時間,是我挑的。」
「地方,是我要來的。」
他終於轉過頭,看著科爾曼,眼神陡然銳利起來,一字一頓道:
「照你這麼說,我也跟他們串通好了?」
科爾曼笑頓時僵在了臉上,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接不上!
幾步外。
鄭國梁聽著翻譯低聲轉述,微微一怔,看了哈珀一眼,眼底掠過意外。
這麼多年,他見過太多米國人,大都是傲慢,挑剔,拿龍國當笑話看的!
可一個米國人,站在龍國土地上,不要求替龍國說話,只將眼前的事實講清,這就已經分外難得。
至少,這還是他看見的頭一回!
鄭國梁不動聲色,微微頷首,將這一幕默默記在心裡。
哈珀整了整衣領,轉向鄭國梁,這一次,他語氣變了。
而是第一次,帶上了幾分懇求,甚至於微微躬身:
「鄭先生,我知道,這不合安排。」
「但,能不能今晚,就讓我進去看一眼?」
「明天,我再按你們安排全面參觀。」
翻譯把話轉述過去。
鄭國梁沒有馬上回答,他看著那扇透著燈光的廠門,心裡飛快盤算著。
按上面原本意思,橡膠的事,還要再壓一壓。
可他心裡清楚,已經藏不住了!
禁運這麼久,龍國一次都沒去求過米國橡膠。
米方那些人,遲早會琢磨出來!
更何況,廠門口這陣仗,已經替這座廠,把話說了一半。
既然如此,比起讓對方在背後造謠,不如,讓這個肯說實話的米國專家,親眼看一看!
不過這件事他也不能輕易拍板。
一個米國專家,深夜進龍國工廠…
往大了說,這是天大的事!
鄭國梁收回目光,朝哈珀點了點頭,隨後沉穩開口:
「教授稍等,我去請示。」
傳達室。
鄭國梁拿起電話,搖響。
叮鈴鈴!!
鄭國梁深深吸了口氣,隨後快速開口說明情況:
「米方的哈珀教授,想今晚進橡膠廠。」
「只看整體,不碰關鍵,全程有人陪同。」
「我建議,同意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。
鄭國梁握著聽筒,就這麼默默等待著。
他知道,那邊在掂量些什麼東西!
門外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
但那一雙雙手仍在往裡遞著!
科爾曼站在車旁,一遍遍打開金懷表,他越等,臉色越沉。
哈珀卻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就這麼靜靜的看著這一幕,許久都沒回過神來。
要是米國也能如此…
哈珀張了張嘴,眼中划過一抹苦澀,怎麼可能呢?
米國怎麼可能會這樣?
天天喊著獨立自主,但現在的米國,早就是科爾曼這一流人了!
就在這時。
有個大娘從他身邊擠過去,看了這個高鼻子洋人一眼,愣了愣,又低頭把手裡的紅薯護緊了些。
哈珀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,看著那個大娘的背影,忍不住的搖頭喃喃開口:
「就連龍國的一個婦人,尚且都能如此,這就是他們口中所說…婦女也能頂起半邊天麼?」
「當真是可敬,可畏啊!」
片刻後。
傳達室的門開了。
鄭國梁走了出來,神色平靜:
「上級同意了。」
哈珀內心終於鬆了口氣,這才發現,不知何時,手心裡全是汗。
話音剛落,科爾曼則是眼睛一亮!
立刻理了理大衣,抬腳就往廠門裡走,嘴上還不忘嘀咕:
「哈珀教授我就說,米國的面子,他們總得給…」
話沒說完。
門衛一步跨出,擋在了他面前!
腰杆筆直,寸步不讓!
科爾曼一愣,下意識回頭,眼中還帶著濃厚的不解。
鄭國梁語氣依舊平靜,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了最扎心的話:
「批下來的名單上,只有哈珀教授一位。」
「所以,你沒資格進廠!」
科爾曼愣在原地,臉上的笑一點點褪去,仿佛自己的威嚴受到挑釁,聲音陡然拔高:
「你知道我是誰嗎?」
「我米豐洋行…」
鄭國梁手輕輕按了按內側口袋,內心不由冷笑,呵呵,怎麼可能不知道呢?
那裡,還揣著那份提價合同!!
在龍國人民最危難的時候臨時提價,甚至最後來一句,不賣!
自己又怎麼可能會忘呢?
鄭國良冷冷的望著科爾曼,依舊只是淡淡開口:
「知道。」
「所以,請您在外面等。」
科爾曼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,有些發懵,隨後臉色迅速漲紅!
在龍國三十年。
從來只有龍國人站在米豐門外,等他點頭,什麼時候,輪到他被攔在龍國人門外了?
旁邊送飯的百姓紛紛扭頭看過來。
那一道道目光,平靜,卻不躲不閃!
科爾曼臉青一陣,白一陣,捏著雪茄的手,抖個不停。
哈珀看了科爾曼一眼,並未說話,剛才在機場,科爾曼那副腔調,他已經受夠了!
隨後轉過身,朝鄭國梁鄭重地點了點頭,摩挲著公文包,輕輕開口道:
「科學技術,無國界。」
「我保證,不該看的,一眼都不看。」
「我只是想看一看,這個廠里的精神面貌。」
鄭國梁笑了笑,對此不置可否,隨後側過身,讓開了路,笑著開口道:
「教授,請。」
頓了頓,聲音很輕。「龍國,向來歡迎友人。」
友人。
兩個字,不輕不重。
哈珀聽懂了,門外的科爾曼,也聽懂了!
能進這扇門的,是友人,被攔在門外的,是什麼,不用說!
哈珀心裡微微一動。
這就是所謂的五千年的禮儀之邦麼!
他忽然想起,幾年前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時,滿眼只有瓦礫和逃難的人。
那時候,他以為自己看懂了這個國家。
現在才發現,他什麼都沒看懂!
哈珀深吸一口氣,抬腳,跨進了廠門。
機器聲一下子近了。
被攔在門外的科爾曼,死死盯著廠區,胸口起伏。
下一刻,他將雪茄摔在地上,車門被重重甩上,揚起一片塵土。
該死的龍國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