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進廠門的那一刻。
轟鳴聲混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！
哈珀下意識眯起了眼，那些機器給他的第一印象就是，舊。
非常舊！
鏽跡斑斑的鐵罐，補了又補的焊口，粗大鉚釘。
還有頭頂上漆皮掉光了的管道！
一看就是年頭不短的機器！
給人的第一反應就是，這樣的機器真的能夠生產東西嗎？
哈珀頓了頓，看著眼前的景象，有些沒回過神來。
果然，和他想的一樣，這些機器老舊，很多東西都是東拼西湊。
這樣的廠子，真的能造東西嗎？
可隨著往裡走。
哈珀教授的腳步慢慢放，眼神也逐漸開始認真起來。
這是……
一台台的舊設備，被管道連起來，每個工位旁都掛著一本記錄本。
牆上，貼著一張張操作規程。
其中一張，格外顯眼。
【出現以下情況，整批作廢：】
下面，一條一條，列得清清楚楚。
哈珀盯著那張紙有些愣住了，那些很可能失敗的條件居然被全面的列了出來。
也就足以見得，至少寫出這份清單的人，對於合成橡膠的理解非常高！
哈珀內心開始有些動搖。
難道，就這個破舊的廠區，真的能合成出橡膠？
第一反應是不可能！
但想起廠門口的場景，就連普通的農國百姓，尚且都能如此…
哈珀教授深深吸了口氣，不知為何，心裡對於這個破舊廠區能生產橡膠，又多了幾分！
就在這時。
一股難聞的味道瀰漫開來。
哈珀眉頭微微皺起，簡單思索過後，心頭猛地一跳。
這味道，他再熟悉不過了！
曾經在米國的橡膠廠里，也是這股味！
禁運之下，天然膠一斤都進不來，所以這裡出的，根本不是舊膠翻新。
真是合成膠！！
哈珀臉上寫滿不可置信，久久沒有回過神來，腦海中只剩一個念頭。
這怎麼可能？！
畢竟，米國也嘗試過合成橡膠。
砸下數不清的錢，新建一座又一座廠區，一套套嶄新的設備，才勉強做出來的！
可眼前這些老舊機器…按他過去的判斷，別說出膠。
連轉起來都夠嗆！
可它們，偏偏就在轉。
一刻不停！
哈珀抬起頭，看著頭頂那些管道，不住的喃喃開口：
「不可思議…」
他看向了自己拿著的筆記本，那上面龍國無成套設備，還寫得清楚。
就在這時。
走到一處拉著厚帘子的流水線前，鄭國梁停下腳步，只是平靜開口道：
「那邊，今天不看。」
哈珀一怔，隨即立刻收回目光，點了點頭，跟了上去。
答應過的事，他記得！
鄭國梁走在前面沒回頭，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。
翻譯悄悄看了眼哈珀，眼裡多出幾分意外。
這個洋人倒是守信！
整個車間忙得熱火朝天，許多人都是來回穿梭，一刻都沒閒下來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爭執聲傳了過來！
一個年輕工人，眼睛熬得通紅，嘴唇乾得起了皮。
他兩隻手死死握著閥門，腳下像生了根，堅持開口道：
「我還能頂！」
「師傅，我真還能頂！」
話音剛落。
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，一把揪住他後領，硬生生拽開，按在一隻木箱上！
自己卻是頂上了位置！
「兩宿沒合眼了！」
老師傅瞪著眼，嗓門一時間蓋過了機器聲：
「給我吃，吃完再來！」
年輕工人這才不情不願地，從懷裡摸出一個饅頭。
早就涼透了，硬邦邦的！
他大口大口地啃，腮幫子鼓得老高，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台機器。
幾口咽下去，他把剩下半個往兜里一揣，噌地站起來，又要往回沖！
「坐下！」
老師傅頭都沒回，只是一聲怒斥。
年輕工人縮了縮脖子，又老老實實坐了回去，嘴裡卻還嘟囔：
「我就看一眼…」
哈珀站在不遠處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沒有監工吹哨，沒有盯著鐘點，更沒有人，拿工錢在後面吆喝！
逼著人歇著的，反倒是師傅！
這不是強迫。
是自願！
旁邊另一個工人路過，順手往年輕工人手裡塞了只烙餅。
「門口大娘送的，趁熱！」
說完，扭頭就跑回了自己工位。
哈珀認出來了。
那是剛才，從人群頭頂一路傳進來的烙餅…
哈珀忽然想起了米國工廠。
和龍國的這個工廠比起來，不知道新了多少，限制人工的工作量，要比龍國低很多！
但正是在那種情況下，有人盯著牆上鍾，數著分鐘等下班。
工頭三三兩兩躲去角落裡抽菸，就那麼丟著機器運行，損耗了不少成品！
偷奸耍滑的人從來都不少！
在米國，是工頭逼著人幹活。
在這裡，是逼著你歇著！
一個是為了錢。
但他們這麼拼命，又是為了什麼？
哈珀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可他隱隱覺得，答案，就在廠門口那一雙雙往裡遞的手上。
哈珀喉結滾動了下。
幾年前，他站在這片土地上。
看見的，是瓦礫，是半截煙囪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逃難人群。
才過了多久？
這個國家，已經讓這些鏽跡斑斑的機器，重新轉起來！
哈珀忽然覺得，自己看的不是一座工廠。
而是一條在東方大地上，蟄伏了太久太久的巨龍！
它傷痕累累，它一貧如洗。
可它，正在醒來！
終有一天，它會騰飛！
到那時候，米國，又拿什麼去卡它的脖子？
「出膠了！」
「又一批！」
車間深處，忽然一聲大喊！
下一刻。
整個車間都沸騰了！
工人們從各自工位上探出頭來。
有人使勁拍著同伴後背，拍得砰砰響，更是紅著眼眶歡呼。
連剛才那個被按在木箱上的年輕工人，都蹦起來！
他咧著乾裂的嘴唇，灌了口涼水，笑得像個孩子：
「成了！又成了！」
老師傅守著閥門沒動，抬起袖子，狠狠抹了一把臉。
一張張滿是油污的臉上，眼睛裡，是光！
是希望！！！
或許是受這種氛圍的感染，哈珀心也跟著跳起來。
他腳下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。
可下一刻，他停住了。
他答應過，不該看的一眼都不看！
哈珀硬生生收住腳，轉過頭，看向鄭國梁，像一個站在糖果店門口，卻不敢伸手的孩子。
他是個化學家。
他將自己一生的時間都奉獻給了化學！
可他從未見過這種情況。
那種狂熱的歡呼，像是他在深夜獨自做著研究，出了成果，一個人默默的激動。
所以，看見那些激動的龍國人…
他好像看見了那個在深夜研究所里的自己，他真的很想看看。
如此的努力，他們究竟做出了怎樣的橡膠？
鄭國梁看了他幾秒，看著這位哈珀教授眼中的求知。
片刻後，他點了點頭，最後點頭答應：
「成品，可以看。」
哈珀長長鬆了一口氣，跟著人流，快步走過去。
腳步竟有些急！
活了大半輩子，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急切地，想去看一樣東西了！
一邊走，他一邊在心裡，把期望壓得很低。
這麼舊的設備，產量少一點，正常！
質量差一點，也正常！
顏色難看，雜質多，甚至只能做些最粗的東西…都再正常不過！
在這一刻。
他是多麼希望這群龍國人，一定要做出東西，起碼，不要辜負他們的那些努力！
隨著越走越近。
哈珀教授內心罕見的有些忐忑。
他們真的成功了嗎？
就在這時。
一群工人同時轉過頭來，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這個陌生洋人。